第347章 说书

柳承志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轻轻摩挲。他记得那一战。李宸元确实站在城墙上,手里确实是云渺剑。但那天没有天亮——虚无裂隙遮蔽了日光,整座烈风国都笼罩在灰紫色的阴影里。可他知道孙女说的“天亮”是什么。不是日光,是剑光。云渺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剑光冲霄,把整段城墙照亮了。守城的将士们看见了光,就知道自己还没被抛弃。有些东西不需要用正确词,但她就是能在那么多种可能的表述里,挑中那个唯一能让人记住的。不是“剑光很亮”,不是“白光一闪”,是“天亮了”。

“那一剑——你们站稳了!”柳思思深吸一口气,小胸脯鼓起来又瘪下去。她之前连讲了好几段打戏,嗓子已经开始有点哑了,但她没喝水——她爹柳晋端着茶碗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了,她没接。她讲到关键处从来不喝水,这是她爷爷的习惯,她没学,是天生就会的。“剑光从城墙上劈下去,一剑劈开了妖物的脑袋!妖物倒下去的时候,砸在地上,震得城墙上的砖都跳起来了!跳了三跳!”

“一跳!——”她左手拍了一下桌面。“二跳!——”她右手拍了一下桌面。“三跳!——”她两手同时拍,醒木跟着跳起来又落下去,在她小手掌下面弹了两下才稳住。

院里的人们连呼吸都忘了。茶馆老板娘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没发现。柳晋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茶已经凉透了,他不知道。柳玉桃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里还炒着菜,但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菜大概糊了,她没闻见。柳思贤仰着脖子站在说书台最前面,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衣襟上,他都没感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觉得自己姐姐大概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柳承志把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竹几上。他想起师父柳先生最后一次讲《三界抗虚录》时,正好讲到李宸元在烈风国都的那一剑。那时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连街上的狗都不叫了。师父放下醒木后说:“承志,以后该你讲了。”他当时跪下来接了醒木,觉得这辈子也未必有师父讲得好。现在那块醒木就在他孙女手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柳思思又讲了几段,嗓子已经明显沙了。柳晋实在心疼,把茶碗端到她面前:“思思,喝口水再讲。”

“爹爹等一等——这一场还没完——说到哪了——说到李将军打完仗回去,城里的百姓们夹道迎接,有个老奶奶给他送鸡蛋——那个鸡蛋是生的还是熟的?熟的!因为老奶奶煮了一早上!她怕鸡蛋凉了,揣在怀里揣了一路!李将军接过来——不是随便接的,是用双手接的,因为他知道那不是鸡蛋,是老百姓的心意——他把鸡蛋壳剥了,当着老奶奶的面吃了——”

台下有个新来的年轻弟子吸了吸鼻子。是隔壁书坊新招的伙计,今天第一次来承志斋听书。他发现身边的人都一脸理所当然地听着这些在正史里根本没有记录的内容。他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师兄:“这些是她自己编的吗?我咋不记得正史里有这一段?”师兄头也不转,低声答:“正史里也没有李将军的剑光照亮城墙那段。但那场仗,确实是李将军打赢的。照没照亮城墙,她说了算。”

柳思思讲到最后一段时,嗓子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手指头在桌上用力点着,声音拖着一道细细的尾音,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在微颤,绷到极致,连台下人们的心跳都跟着一起发紧。她讲到李宸元在启明原学堂落成那天,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本《诗经》,念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讲到铁树举手问雎鸠是什么鸟,李宸元想了想说“雎鸠是一种会想念同伴的鸟,和你一样,铁树也有同伴在学堂里”。她又讲到星璃站起来问什么是同伴,李宸元说同伴就是不管你飞多远都会记得你的人。

说到这里她停了,小手撑着桌沿喘了口气,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那眼神不像在找人,像在确认什么。

“他说的同伴,就是我们。我们在听他说话,他就不算走远。”她把醒木轻轻放在桌上,“啪”的一声,比之前所有响木都轻,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心上。然后柳思思从矮凳上跳下来,跑到柳承志面前,仰着脸问:“爷爷,我讲完了。你给我打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