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思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承志斋的院子就变了。不是真的变——廊还是那道廊,竹还是那丛竹,匾还是那块匾。但空气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了金戈铁马的锈味,有了城墙坍塌时的石灰粉味,有了虚无裂隙撕裂空间时那股焦灼的、让鼻黏膜微微发刺的臭氧味。这些气味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只存在于每一个听众被她的声音卷进去之后,在自己脑子里不由自主补全的画面的缝隙里。
柳思思才五岁半。她站在廊下那张老榆木说书台的后面,台面比她胸口还高一截,她爹柳晋给她钉了个垫脚的矮凳,凳面磨得光滑,四个脚包了软布,免得拖拽时刮花地砖。她踩在矮凳上,勉强露出小脑袋和两只撑着台面的小胖手。台面上放着一块旧醒木——是她爷爷柳承志用了大半辈子的那一块。边角被掌心磨得发亮,木质本身的纹理已经被岁月和汗渍浸成了深褐色,敲在桌上声音不脆,沉沉的,像远处山寺的暮钟被风送了一程又一程,传到耳边时已经不震耳膜了,只震心。
“话说——”柳思思小手一扬,醒木落下,“啪”的一声,院子里二十几号人同时闭嘴。二十几号人——有承志斋的弟子、隔壁书坊的伙计、街口茶馆的老板娘带着她三个娃,还有个今天本该回军营述职结果路过承志斋门口就再也挪不动步的护宸军小队长。柳承志坐在廊下最左边那把老竹椅上,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忘了喝。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场书,从师父柳先生的《三界抗虚录》第一场开始,到他自己走南闯北讲了几千场。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一块醒木而心口发紧了。
“上回说到——虚无裂隙裂到了烈风国国都的城墙根下!那妖物,青面獠牙,一口能吞掉半座城墙!”柳思思的语速不快,稳得像老茶壶倒出来的茶柱,滴水不漏,“守城的将士们,箭射光了!刀砍卷了!城墙上的砖被妖物扒开了一个大口子!眼看那妖物就要钻进来了——”
“钻进来咋办?”台下有个小孩忍不住喊了一声。那是街口茶馆老板娘的三小子,平时听书最爱接茬,每回都被他娘拧耳朵,每回都不长记性。
柳思思不慌不忙,醒木又是一拍。“钻进来——那就得问一个人了。”她顿了顿。院子里的风刚好停了。竹叶不再沙沙响,廊下的风铃也不晃了。所有人都在等她说出那个名字。
“这个人,年纪不大,身量不高,看着文文弱弱的,像个读书郎。可他往城墙上一站,风就不敢刮了!”柳思思的声音猛地拔高,小手指向空中那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画面,“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袍子上全是灰——不是灰,是前头打了好多天仗积下来的硝烟!硝烟知道吧?就是火药炸完了飘在天上那个呛人的烟!他站在烟里头,手里捏着一把剑——那把剑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人知道?”
“云渺!”角落里那个护宸军小队长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捂嘴——他一个当兵的听书听得比小孩还激动,传出去没法带兵了。
“对!云渺剑!”柳思思小手一拍桌面,醒木跟着震了一下,“云渺剑出鞘——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三个小孩异口同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