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肖福来手里拿着收据,脚下蹬得更快,后轮卷起一小片雪泥。
午后,约好的板车迟迟不见影。
肖福来等到炉上的水开了两回,提壶灌满暖瓶,直接去了木料铺。
伙计正拿抹布擦柜台上的木屑,看到他进门,手里的活顿时慢下来。
“肖同志,您那批料……得稍微等等。”
“收据上写的是今天下午送。”
“刘师傅来过,说你们院统一订货,您这份也并到大单里。”
伙计搓掉指缝里的锯末,声音压低了些,
“库里好木方就剩那一批,掌柜临出门前答应给他留。我一个看铺子的,不敢擅自发。”
肖福来把收据平放在柜台上:“定金是我交的,名字也是我的。”
“收据作数,肯定作数。可现在两边说法对不上,订单到底归谁,得等掌柜回来。”
伙计瞄了眼门外,把抹布翻了个面,
“最近修门窗的人太多,木料天天变价。您先别跟我急,我发错一根,月底就得从工钱里扣。”
回院以后,赵木匠听完经过,蹲在门边点了支卷烟。火柴擦了两根才燃起来,烟头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要不先拆旧框?拿厚板封一晚,明天料来了再装。”
肖福来抬头看了看屋檐。风卷着碎雪往下落,几根冰碴撞在青砖上,摔得四处都是。
“先不拆。寒潮还压着,板子封不严,屋里一晚上就凉透了。”
他找来几块旧木板,又去杂货铺买了油毡和棉条。赵木匠帮着把板子拼好,里外各压一层,缝里塞紧棉条,四角再拿木楔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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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子敲到后面,赵木匠虎口磨红了,换了只手继续钉。挡风板装稳,窗缝的响动总算停了,屋里却暗下去大半,白天也得点煤油灯。灯芯刚挑起来,屋梁上便多了一层晃动的黑影。
赵木匠收起钉锤,抖掉袖口里的锯末:“样子差点,风算是堵住了。等新木方送到,再整块拆下来,板子以后还能用。”
“先把屋里温度保住。窗框省下的钱拿去补墙,余下的再添个合适的煤炉。”
下午,王主任带着两名街道干事过来,逐户检查冬季防火和危房情况。一个干事拿着本子登记烟道,另一个蹲在炉边量油毡离火口的距离。
王主任用手背贴了贴返潮的墙,又抠下一点松动的灰皮。
“油毡再往窗边收两寸,别让火星碰着。烟道每天早晚看一次。窗框确实要换,窗台下的砖缝也得补,拖久了墙皮还会继续掉。”
刘海中一路跟进屋,手里还夹着那张卷皱的通知。
“王主任,这些我都安排了。全院统一修,也省材料,就是有的人不配合,非得各干各的。”
王主任接过红纸,在灯下从上看到下,指甲在空白处点了两下。
“施工明细呢?材料标准呢?谁负责验收?”
“院里统一办,用不着写那么细。”
“各家门窗由各户维修,各户出钱。院墙、排水沟、公用水管要走公共项目,街道先看现场,核定范围以后才能分摊。”王主任把红纸递回去,“你把两类费用揉在一起,每户先收十块,依据在哪儿?”
“我还不是替大伙省事。”
“省事也得账目清楚,出了返工得找得到人。”王主任扫了一眼院里围着的住户,“收费先停。已经收上来的,现在退回去。”
阎埠贵马上从人缝里伸出手:“我那两块,票号我还记着呢。”
刘海中在衣兜里翻了半天,掏出两张纸币拍进他掌心。阎埠贵把钱举到门灯下,对着缺角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随即又凑到赵木匠跟前。
“赵师傅,您一会儿再去我家量量?就估个价,今天不开工。估价不算工钱吧?”
院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赵木匠夹着卷烟,连头都懒得抬。
天擦黑时,胡同口传来木轮碾过冻雪的嘎吱声。
木料铺的伙计弓着腰推板车进院,额头冒着汗,鞋帮和裤脚全沾了泥。
他把车停稳,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才解开捆木料的麻绳。
“肖同志,货给您送来了。不过有句话,咱们得先说在前头。”
他把最上面两块平整的好板往外拨了拨。
“这两块得给贾家留下。刘师傅说订单已经并成院里的大单,木料进院以后怎么分,由他统一安排。”
秦淮茹正抱着孩子站在门边。槐花抓着她的衣领,她腾不出手,只能往前走了半步。
“我没去订木料,也没交过定金。”
刘海中从后院快步赶来,棉鞋踩进雪水里,裤脚溅上几颗泥点。
“贾家窗户也漏,先匀两块怎么了?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先给她家用,后面有料了再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