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还是不走。
那后生哭完了,抹把脸,坐下了。
旁边递过来一块干粮。
「吃吧。」
「我不饿。」
「吃吧。」那人道,「吃完就好了。」
后生接过来,啃了两口,忽然又哭了。
这回哭得不大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到干粮上也不擦。
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把膝上的纸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行字是:
「三日不去,非为陆闲,为其自身。」
他把笔搁下。
第三日下午,常敬撑不住了。
不是睡着了,是身体先垮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石头才站稳。
他的两个手下跑上来,要扶他下去。
「滚开。」他说。
他扶着石头站直,往厢房门口走了三步。
三步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陆先生。」
门开了。
陆闲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三日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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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常敬道,「上山前一夜我就没睡。」
「你不累?」
「累。」
「那你何不睡?」
常敬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一睡,就没人替我把这件事办完。」
陆闲看着他。
「你这句话,跟严长老说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道,「我在执经堂二十年,听他说过上百遍。我那时候在旁边记,记完回去笑他。」
「如今我自己说了。」
他低下头。
「陆先生,我今日不装了。」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执经堂考功司,考的是七十二宗的官。谁升谁降,谁留谁走,都是我们考的。」
「这二十年,我考过四千三百人。」
「我这一行有个规矩:不认人,只认数。」
「你干了多少活,出了多少数,我就给你打几分。分够了升,不够就降。」
「这规矩好么?」
他抬起头。
「不好。」
「可我办了二十年。」
「为什么不好还办?」
「因为除了这个,我不会别的。」
他站在那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没擦。
眼泪落在膝上的纸上,把墨洇开一小团。
「我十九岁进考功司。」他道,「头一年,我考的第一个人,是清河宗一个外门执事。他干了三十年,数不够,我给他打了下等,降为杂役。」
「他跪在堂下哭,说主事老爷,我三十年没歇过一天。」
「我说:歇没歇过,不在数里。」
「第二年,他死了。」
「怎么死的?」
「累死的。」他道,「降为杂役之后,他去背矿石,背了半年,吐血死的。」
陆闲没说话。
坡下的风把他的话送上来,一阵一阵,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只破钟。
「那是我第一个。」常敬道,「后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我数不清了。」
「我这些年,升了一千二百人,降了三千一百人。」
「降的那些人里,有几个是死在任上的,我知道。」
「我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
「可我还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