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数,我就不知道我这一天干了什么。」
他这几句话说得不快,一字一字,像往册子上落。
坡上三千二百人,安安静静地听着。
传音的阵就架在坡腰,一圈铜片,风一过嗡嗡地响。
后头几人的碗还端在手里,粥早凉了。
「陆先生。」
「嗯。」
「我今日来,是奉命请你回去问话。」
「问什么话,其实无所谓。」他道,「我就想看看,你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看了四日,我看明白了。」
「你在乎。」
「你在乎那口锅,在乎那张纸,在乎那个烧水的郑五。」
「你在乎这些人。」
「可你不在乎我。」
陆闲看着他。
「我在乎你。」
常敬愣住。
「什么?」
「我在乎你。」陆闲道,「你坐了三日,我屋里睡了三日。我睡的每一觉,你都在外头。」
「我要是不在乎你,我睡不安稳。」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的肩膀塌下来,腰也弯了。
他扶着石头,慢慢坐下去。
坐在那块他坐了三日的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小片坐热的地方,像盖了个印,又坐回去了。
「陆先生。」
「嗯。」
「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能不能,在这儿坐一会儿。」
「坐。」
他坐在那儿。
他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笔直,这是二十年的习惯。
坐了一会儿,他的背慢慢塌下去。
塌下去,头一点一点。
最后他的头垂到胸口,不动了。
他睡着了。
就坐在那块石头上,在三千二百人面前,在露天的坡上,穿着一丝不苟的袍子,睡着了。
日头从云里出来,白晃晃的,把他的影子钉在石头上。
他的两个手下要上前,被坡上的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个挑担的后生。
「别吵。」
「这是我们主事——」
「别吵。」那后生道,「让他睡。」
三千二百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看着那个睡着的人,看着日头把他的影子拉长,看着一只鸟落在他脚边,又飞走。
常敬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发白。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坡上不知谁答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凉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头。
「陆先生!」
「嗯。」
「我明日再来!」
「来做什么?」
他站在半坡上,扯着嗓子喊。
「来接着问!」
坡上哄堂大笑。
陆闲也笑了。
「问你的。」陆闲道,挥了挥手,「我睡我的。」
常敬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面笑,一面往山下走。
走得比来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