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陆闲说。
常敬站在台阶下,仰着脸。
日头刚过上檐,光是黄的,台阶前那片影子还短,罩着他半边身子。坡上的草叶还挂着露,风一过,一股青草气。
山下清河宗的钟响了,声不大,闷闷的,一声一声,顺着坡上来。
「陆先生,我不是拿你。」
「我知道。」
「那为何不去?」
「我不去。」陆闲道,「我这一去,就是我听了你的。我听了你的,往后就有第二回、第三回。」
「今日是问话,明日就是传讯,后日就是传唤。」
「我不是怕。」他道,「我是嫌麻烦。」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在外头等。」
「随你。」
陆闲转身进屋。门轴吱地响了一声,像一只耗子,就再没声了。
他真等。
他在厢房外头找了块青石,坐下来,把袍子下摆理平,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膝上——是那四十一页名录,还有一沓空白的纸。
他就那么坐着。
青石被日头晒了半日,表面那一层是烫的,底下还是凉的。
坐了一个时辰,日头上来了,晒得他额头冒汗。
汗顺着鬓角往下走,亮亮的一线,他不擦。
他没动。
坡上三千二百人看着他。
他也不看他们。
到了晌午,一个后生给他端了碗粥。
是坡上的人端的,不是苟厨子那摊的——是清河宗新支的那口锅,白给的。
那人把碗搁在石头边上,碗底烫着石板,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是白的。
「主事老爷,喝点吧。」
他看了一眼那碗粥。
「我不喝。」
「为啥?」
「我喝了,就要给钱。」他道,「我给了钱,就成了你的主顾。我成了主顾,这事就说不清了。」
那人愣了愣,把碗端走了。
到了下午,日头毒起来。
檐角的影子从阶下挪到阶上,又从阶上挪到墙根。青石上的热气慢慢退了,凉气一寸一寸往上爬,爬过他的膝,爬过他的腰。
他额头上全是汗,可坐得笔直,袍子一丝不苟,连下摆的褶子都还在。
坡上有人开始议论。
「这人图啥?」
「不知道。」
「他是不是要拿陆先生?」
「不像。他没带人上来。」
「那他坐着干啥?」
没人答得上来。
陆闲在屋里睡午觉。
窗纸外头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他这一觉睡得不深,也不浅。
睡到申时,他醒了,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常敬还坐着。
「你还不走?」
「不走。」
「那你坐吧。」
陆闲把门关上,接着睡。
门轴又吱地响了一声。
这一觉睡到天黑。
夜里,坡上点了火。
一堆一堆的火,从坡脚亮到坡腰,把人的影子扯得老长。火头是红的,一跳一跳,把纸面照得一明一暗。
他坐在石头上,就着火光看那四十一页。
他看了整整一夜。
风把火苗吹偏了几回,他的头没有偏过一回。
第二日,他还在。
他一夜没睡,眼睛红了一圈,可背还是直的。天边透出一线灰白,星子灭了。
他的两个手下上来劝过两回,被他挥手赶走了。
第三日早上,出事了。
不是常敬出事,是坡上出事。
有个后生在坡上蹲了三天,忽然站起来,走到云台底下,冲上头喊。
「我在这儿蹲三天了!」
没人理他。
「我娘还在家等我!」他喊,「我说我来看论道,看完就回。我说看三天,三天了,我还没回!」
他喊着喊着,哭了。脸哭得通红,嗓子哑了。
「我蹲在这儿干啥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坡上好些人低下了头。
他们说家里也有事——有田没种,有货没送,有孩子没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