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拨了两下,眉头一皱:「不对。巡灯使的程,我算过——三峰那头的更钟,昨夜停了半炷香。按『不眠』的纪,那不是钟坏,是有人替他们值了夜。他们,已过三峰了。」
苏窈抬眼:「过三峰到咱这儿,几日?」
「快马两日,步行五日。可他们是影,不用马——至多两日。」
陆闲道:「留座,比重燃要紧。灯不必重新点,座得有人坐——它坐它的,瓜坐它的,各得其所。」
进院,陆闲一眼看见那把空椅子。椅面落了层薄灰,自打它离了去残殿,再没人坐。风把灰吹起一点,又落下,像椅子也在等。
它走到椅子前,停了。
它想起头回站在这院门口,是奉西天之命来收惧。陆闲没怕,反倒给它摆了把空椅,说「你站乏了就坐」。它那时不懂——收惧的影,哪有资格坐人的椅子。后来坐过那一回,才觉出椅子是给人歇的,不是给律占的。再后来离了椅子去残殿守灯,椅就空了。
灰影缓缓沉下来。它沉得很慢,慢到能看清那道灰从半空落到椅面的每一寸。影尖先触到椅面,触上去的时候椅面上那层灰被推出一个小小的涡,再是影身,一寸一寸,落进那把木椅的轮廓里。这会儿它回来了,不再当那是「西天派的差」,当那是「自个儿的地儿」。
它坐下了。
影落椅面,安安稳稳,像生来就该在那儿。院里风停了一瞬,连灵田的土腥都软了。那把空了许久的椅子,这回坐实了。
陆闲把瓜搁在椅子边的矮凳上——出门时石大牛扛的那把,这会儿从残殿带了回来。瓜脐那点芽,正对着院里老槐树根的方向。两样隔着几步,一个在土外亮着绿,一个在土里憋着绿,都等一个肯发的春。
陆闲自己搬了另一把矮凳,坐到它对面。
「你坐你的。门没锁,粥温着,这话我备着,你爱听不听。」
「你坐稳。」他道,「往后院里出啥事,你坐着看就行,不兴再跑西天去。」
影尖朝他偏了偏。像点头,也像应了。
石大牛在旁边看愣了,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闲哥,它真坐下了。西天那影,成咱院的人了?」
「早就是了。」陆闲道,「坐不坐,差的不是影,是它肯不肯把自个儿当人。这会儿它肯了。」
苏窈在廊下笔尖一顿,添了一行:「暗色归院,坐院门空椅。西天不眠之影,于此倒戈为班底。椅不再空。」写罢抬眼,没划字,也没补——这回,一个字都不用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