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北风顺着窗框底下的裂缝往屋里钻。
白天塞进去的湿布早冻得梆硬,被风从外头一顶,布角便贴着墙面啪啪抽动。
声音不算大,却隔一阵响一回,搅得人睡不踏实。
肖福来睁开眼,把手伸到枕边摸了摸。
指腹沾上一层湿冷,床头的墙皮已经返潮,鼓起的白灰掉了几块,碎屑粘在褥面上,手指一捻便成了粉。
他将棉被往肩头拉紧,闭眼躺了片刻,窗缝里又灌进一股冷气。
脖颈被吹得发僵,他索性披上棉衣下床。
炉膛里的煤剩下一层暗红火星,火钩拨进去,细灰扑簌簌往下落。
这个时候添煤,屋里能暖和些,可窗缝堵不住,热气照样往外跑。
墙脚再这么湿几天,靠窗摆着的柜子也得搬开。
第二天刚亮,赵木匠背着工具包进了院。
鞋底粘着雪泥,他进门先在门槛外刮了两下,才踩着旧麻袋走到窗边。
凿子扎进窗框,只轻轻一撬,便带下来一块发黑的木渣。木渣落进掌心,里面全是细孔,闻着还有股湿木头的霉味。
“昨晚又灌风了?”
“湿布冻住了,床头这面墙全返潮。”
赵木匠用凿柄敲了敲窗角,外头看着完整的木皮立刻瘪下去一块。
“这框子里头空了。你看,虫眼、烂芯都有。”他把凿尖上的碎木递过去,“再糊窗纸也就挡一阵风,窗扇一开一关,受力的还是这几根朽木。”
肖福来按住右下角往里推,整副窗框跟着晃了晃,砖缝里落下几粒灰砂。
“照这个样子,得怎么弄?”
“整副换。窗台下头也要剔开一截,灰缝散了就重新填实。”
赵木匠从工具包里抽出木尺,蹲在墙根量尺寸,膝盖顶着棉裤,起身时扶了一把窗台,
“你这屋前阵子刚塌过木架,别只盯着省几毛钱。刮大风时窗扇往里拍,人要正好睡在边上,脸都能划开。”
“料钱和工钱分开列。”
“应该的。”
赵木匠叼着铅笔,在木板上记下尺寸,
“料你亲自买,我按天收工钱。钉子、油灰用了多少也写上,省得活干完了,两边为几分钱磨牙。”
他刚量完最后一道横档,中院忽然响起一阵搪瓷盆声。
盆沿被木棍敲得当当响,几户人家推门出来,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棒子面粥。
刘海中站在院子中央,棉袄扣子只扣到一半,身后的墙上贴着张红纸。
上头一行粗字——全院冬季统一修缮,每户先交十元。
“都过来瞧瞧,别回头说没听见!”
刘海中拿木棍点着红纸:
“门窗、屋顶、院墙,这回一块儿弄。省得今儿这家找木匠,明儿那家借板车。钱统一交到我这儿,木头我去联系,人也由我来请,大家伙还能少花点。”
阎埠贵从前院过来,手里捏着两张一元纸币,票面已经被他攥出了折痕。
“十块钱一下拿不齐。我先交两块,你给开张条子。”
他把钱递到桌沿,又补了一句,
“门窗多少钱、屋顶多少钱,都得分开写。我家房顶去年才补过,不能今年再算一遍。”
刘海中的手停在半空,钱没接。
“院里办点事,还得给你一项项立账?老阎,你连我都信不过?”
“这话说的,买棵白菜还得过秤呢。”阎埠贵捻了捻票角,“两块钱也是钱,我回家总得跟孩子他妈说清花哪儿了。”
围过来的人听见这话,也开始对着红纸问。
“我家只漏窗户,院墙那份怎么算?”
“玻璃包不包?”
“房顶好好的,也交十块?”
几道声音混在一起,刘海中拿木棍敲了两下桌沿:“一个个问!乱哄哄的,我听谁的?”
肖福来挤到近前,看了一遍红纸:“木料用哪一种?”
“修房当然用能用的料。”
“新料还是拆下来的旧料?窗框做多粗,玻璃裂了谁补,装完漏风找谁返工?”
刘海中把木棍往桌上一搁:“我统一办,还能弄几根烂木头回来?你问这么细,是怕我从里头昧你那两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