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洞前的坡地,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鬼子第三轮冲上来的时候,覃章龙数过,足有一百多号。
现在地上躺着的,他数不清。
四十多具,数到后头就乱了。
有的叠着,有的脸朝下趴着。
枪撅断了,刺刀扎进泥里。
血把坡上的泥泡软了,踩上去滑脚。
他跪在泥里,膝盖陷进去半寸。
左手一把刀,右手一把刀,攥得死紧。
刀上糊着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厚厚一层。
他把刀尖杵进泥地,撑着身子,低头喘。
气在嗓子里拉得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
手在抖。
不是怕。砍太久了。
从日头偏西砍到天擦黑,猎刀砍卷了刃,虎口裂开。
血从裂口里渗出来,跟刀上的血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鬼子的。
身后有人爬过来,拖着一条伤腿。
是田家的后生,叫田老幺。
覃哥。他喊,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的。
我数了。咱们营,没了二十三个。
覃章龙没抬头。
他喘了一口气,把刀从泥里拔出来,又杵下去。
第三轮,打退了。
田老幺又说。鬼子再上来,就是第四轮。可咱们……刀都卷了,人手也不够了。
覃章龙没应。
他抬起头,往阵地前沿看。
坡地尽头,一个鬼子兵还在跑。
那鬼子跑得狼狈,枪丢了,帽子也没了,一头往前栽,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跑到阵地边缘,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
那鬼子回过头,想往坡下看,脸朝着这边,张着嘴,喘得不成样子。
覃章龙看见他回头。
他手往身边一摸,摸到一根梭镖。
那梭镖是田老幺的,插在泥里,镖尾的红布条让血泡透了,耷拉着。
他把梭镖抽出来,掂了一下,手腕一甩。
梭镖穿进那鬼子的背,把他钉在坡地上。
那鬼子往前一扑,栽在泥里,不动了。
镖尾的红布条,在风里抖了两下,也不动了。
坡上静下来。只剩风声,还有洞里传出来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