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归洞

洞里黑得比来的时候更重。

不是黑夜那种黑,是像有人用湿布一层层蒙住你的眼睛、耳朵、鼻腔,连呼吸都变钝了。

三十一个人摸黑往里走。走在最前头的是陈立本,他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绳另一头系在田正虎腰上。

没人说话,只有鞋底擦着石头的沙沙声,还有伤兵从牙缝里挤出的呻吟。

他们是最后一个撤进洞的。洞外头,八斗方的阵地已经丢了。

鬼子的炮把山头削低了一尺,战壕填平了,机枪掩体塌了半边。

覃章龙带人从侧坡退下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伤号,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血滴在石头上,一路都是。

进洞前,覃章龙数了一遍人,三十一个。

他把洞口的伪装重新拉好,又让陈立本在洞口里侧埋了两颗手榴弹,弦接在一根细绳上。

“自己人回来,先喊一声。”他说,“不喊的,就是鬼子。”

覃章龙走在中腰。

他腰上的伤不算重,可这一路下来,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裤腰湿透了,冷冰冰地贴着皮肉,像有把湿手一直按在那里。

他咬着牙,不停。一停,这三十个人就成一团散沙,在这黑里散掉。

“营长,前头水声大了。”陈立本在前边说。

“让能走的下水先过去,伤号两人架一个。子弹都举高,别泡了引火。”覃章龙说。

又到那段暗河。水比来时涨了。来的时候到腿根,现在齐腰。

几个伤号一下水就站不稳,左右架着的人也被往下坠。

有个兵叫陈老七,是机枪手,肚子上有伤。

泡了水以后,他浑身的劲儿像被水抽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站住了。

“营长,我走不脱了。”

“放屁。架住你走。”

“我肚子里疼得……走不动了。”陈老七的声音像从水里冒出来,虚得厉害。

覃章龙蹚着水过去,一手托住他后腰。

水太暗,看不清,只摸到一股热从虎口漫开,带着腥。他摸到的是流出来的肠子。

“老七,你再撑两百步。”覃章龙说,“过了水就好办。”

“机枪……机枪不能丢。”陈老七说。

“不丢。”

覃章龙回头,朝后头喊:“谁来背机枪?”

“我。”一个后生挤过来,把陈老七背上的机枪解下来,扛到自己肩上。

机枪沉,他身子往下一坠,又挺住了。

陈老七不再说话,由人拖着走。到了对岸,他被人放下来。

覃章龙俯下身子,把耳朵凑近他嘴边。陈老七的呼吸很浅,像冬天河面上冻住的波纹。

“营长……”他声音细得听不清,“我想抽口烟。”

覃章龙在衣袋里摸。他衣袋里原有一包烟,早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