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日,亮院门口开始热闹起来。
头一个到的是柳河老头。
他还是不会写,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草绳,绳上串着七八片木牌。
「掌柜的。」
「说。」
「我抄了一夜。」
陆闲接过那一卷,一张一张地翻。
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个字不错。
「这是啥。」
「这是我们柳河今年的数。」
陆闲把第七块牌举起来。
「这一块上写三百斤。」
「三百斤。」
「你们柳河今年产三百斤灵石?」
老头点头,又摇头。
「族长说三百。」
「你说多少。」
老头沉默了很久。
「三十。」
院子里静了一下。
「为何报三百。」
「因为报三百,执经堂的册上有三百。册上有三百,我明年就得出三百。」老头道,「报三十,册上写三十。写三十,我明年出三十就行。」
陆闲把那块木牌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你这面没写数。」
「我写不识几个字。」
「那要不要我写。」
老头把木牌往回一收。
「不写。」
「为何不写。」
「写了就是我写的。」老头道,「我今年三十,明年出三十,是柳河的族长记的。落到纸上,就成了我一个人记的。」
陆闲看着他。
「可那上面的三百,现在已经在纸上了。」
「是。」
「谁写的。」
「执经堂。」
「执经堂写的,你要改,得先证明那是错的。」陆闲道,「你要证明它是错的,得写一张纸。」
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要是写呢。」
「你写了,执经堂就得核。」陆闲道,「核一天,柳河一年不用交。」
老头把那卷木牌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掌柜的。」
「说。」
「我要是买了纸,回去核不出来咋办。」
「核不出来就再来。」陆闲道,「你怎么不问问,执经堂今日在核什么。」
老头愣住了。
「核什么。」
「核你这张纸。」
老头整个人都傻了。
第二个到的是青芜的小道士。
他背着药箱,跑得满头是汗,进门第一句话是问人。
「掌柜的在吗?我要见掌柜的!我要见掌柜的!」
石大牛把他拦住。
「他不在。」
小道士急了。
「啥?」
「他不在。」
「在哪儿。」
「在灶间。」
「哪个灶间。」
「咱院那个。」
小道士撒腿就往灶间跑,跑到门口才停住,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
「掌柜的。」
「说。」
「我抄了。」
「抄了什么。」
「青芜今年的卧数。」小道士从药箱里掏出一本小册,「我抄了三页。」
陆闲接过,翻了翻。
「三页。」
「三页。」
「你们青芜有多少人。」
「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人,你抄了三页。」
小道士的脸涨红了。
「我……我一个人抄的。」
「你一个人抄四十一个人,抄了三页。」
「我写得很慢。」
「慢。」陆闲点点头,「慢好。」
「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