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夜里,我确实没睡。」老头道,「我从亥时坐到寅时,中间只眯了一刻。我那时候觉得,我想通了,我觉得这章程好,好得很。」
「可我今早起来,看了一遍,我没看懂。」
「我一条也没看懂。」
他低下头,手扶着案几。
「我做了四十年宗主,我从来没签过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弯下腰,从案上抓起那份章程,撕了。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纸屑落在地上,白的一点一点,像下了一层薄雪。
「我不签。」
议堂静了一息。
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
「我也不签。」
第三个。
第四个。
半个时辰之内,六十一席里,站起来四十三个。
剩下的十八个没站,可也没签字。
副宗主捧着那份被撕碎的章程,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陆先生。」
「嗯。」
「那总纲的事……」
「不当。」
「为何?」
「我管不了人。」陆闲道,「我只能管我自个儿睡不睡。」
「那这闲道往后——」
「往后怎么办,诸位自己议。」陆闲道,「我只说一句。」
「哪一句?」
陆闲转过身,面朝六十一席。
「不困的时候议出来的章程,才算数。」
他拱了拱手。
「诸位,我回去了。」
他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一个声音喊。
「陆先生!」
是清河宗副宗主。
「那灯!」他道,「那盏灯若还在外头——」
「会回来的。」陆闲头也没回,「明日辰时前,送回库房。」
「您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陆闲道,「我只是告诉他:我不查。」
他走出殿门。
廊下七盏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线,一直铺到阶下。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
库房门口「咚」的一声。
守夜的执役提灯出去看。
门槛上搁着一个包袱,青布,四角打了个结。
打开来,是那盏铁灯。
八棱,巴掌大,灯芯是灰的,可灯身透出那种说不上来的光,冷冷的,像月光落在水里。
灯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八个字:
「一时糊涂,物归原处。」
执役把纸拿去给副宗主看。
副宗主看了很久。
「烧了。」他说。
「烧了?」
「烧了。」副宗主道,「烧完把灰撒了。」
他站在窗前。天边泛白,外头那七根铜柱直直地立着,像七根没拔掉的钉子。
「传令下去。」他道,「今日辰时,把剩下的七盏也卸了。」
「全卸?」
「全卸。」副宗主道,「卸完抬进库房,锁了。」
「那……论道还没完——」
「论完了。」副宗主道。
他转过身,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
「我熬了五日。」他道,「今日我想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