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辰时三刻,钟响三声。
钟是从主峰顶上敲下来的,一声压着一声,把坡上的人声一寸一寸按下去。
先是席上静,再是坡上静。最后连坡底下卖水的也把嗓子收了。
台上设两案,东西相对。
东案后头坐着严度,一身青袍,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七本册子,砚台压着一沓白纸。册子摞得很齐,边角对边角,像砌出来的一堵矮墙。
西案后头是陆闲。
他面前什么也没有。桌面是一整块杉木,刨得光,低头的影子能照出来,摸上去是凉的。
台下的笑声很轻,像谁在席缝里漏了一口气,很快就没了。
司仪是清河宗的,五十来岁,声音洪亮。他走到台中,展开一张纸。
「今日论道,三论。」
「一论:躺平是不是懒。」
「二论:闲道该不该立章程。」
「三论:闲道有没有门槛。」
「论者二人,执经堂严长老,闲道陆先生。」
「规矩三条:一,一日一论;二,不得人身攻讦;三,台下不得喧哗。」
「时辰以香计,一柱香一轮。请。」
严度站了起来。
他没急着开口,先向台下一揖,又向东、西、南、北各一揖。
礼数周全,四个方向弯腰的深浅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可台下四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台上设了传音的阵,他的字一个一个落进人耳朵里,像往静水里投石子。
「今日第一论:躺平是不是懒。」
「在下以为,是。」
台下起了嗡嗡声,像一阵风从麦田上刮过去。
「《说文》有云:懒,懈也。懈者,怠也。」严度道,「怠于事,就是懒。这不是在下说的,是字书上写的。」
「一个人,日出而卧,日中而卧,日落而卧。春不耕,夏不耘,秋不收,冬不藏。四时无所事事——请问,这不是懒,是什么?」
他停了停,嗓子有点干。
「在下执经堂四十一年,见过的人不少。我见过穷苦人家的孩子,一夜不睡抄书,抄到手指出血,只为换一丸丹药。我见过散修为凑一块灵石,在矿里挖三日不出来。」
「这些人,没有一个躺着的。」
「不是因为他们不累。」严度的声音沉下去,「是因为他们知道,一躺下,就起不来了。」
席上有长老微微点头。
「在下不反对歇。」严度道,「人该歇。歇一日,歇两日,都是应当的。可歇与躺,不是一个东西。」
「歇是蓄力。」他道,「躺是不用力。」
「蓄力的人,歇完就起来。不用力的人,躺下就不想起来。前者是人之常情,后者是病。」
「而这病,今日有了一个名字。」严度转向西案,「叫闲道。」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闲道教人躺。」他道,「教人不必争,不必赶,不必考,不必问今日做了什么。这话听着好听。可诸位想过没有——若人人都不争不赶不考,那田谁来种?矿谁来挖?谁家的孩子病了,谁来炼那一丸丹?」
「诸位以为我危言耸听。」
「我不危言耸听。」严度道,「我给诸位看一个数。」
他翻开面前第一本册子。
「去岁冬月至今年正月,二十日。七十二宗,灵石产出较前岁同期,少两成。」
台下哗然。
「两成!」严度的声音压过去,「二十日,两成。诸位算算,一年是多少?」
「这一年少的灵石,够炼多少丹?够修多少条渠?够养活多少矿上的散修?」
「而这些,都是躺出来的。」
他向西案一拱手。
「陆先生,请。」
香燃了半寸。
西案后头的人一直没动。
陆闲坐着,眼睛半睁,像是刚醒。他没看册子,也没看严度,先伸手摸了摸面前那张空桌子——指尖从桌心往外推,推过木纹里一道浅疤,推到边沿,停住,又缩了回来。
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