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论帖的正本到了。
送帖的是清河宗的执事,姓周,四十来岁,走路带风,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没挂稳的旗。进了院先四处看了一圈,把墙角那张石桌、瓜架底下的椅子、灶房门都扫了一遍,看完才把帖子双手递上。
苏窈接的。
帖子是青底烫金,四折,展开来有半张桌面大,金粉在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上头写着日子、地方、三条论题。
「二月十九,清河宗云台。」苏窈念,「三论:一,躺平是不是懒。二,闲道该不该立章程。三,闲道有没有门槛。」
念完,她把帖子放下。纸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了?」
「没了。」周执事道,「就这些。」
「规模呢?」
周执事笑了笑,那笑挂在嘴角,没到眼睛里。「苏姑娘问的是哪一桩?」
「都问。」
「云台可容三千。」周执事道,「席分三等。一等在台下十丈内,六十四席,各宗宗主长老;二等台下十丈到三十丈,八百席;三等是坡上,站着,不限数。」
「三等席卖钱么?」
周执事顿了一下,眼珠转了半圈。「……卖。」
「多少钱?」
「一两二钱。」
苏窈没说话,低头记了一笔。笔尖落在纸上,沙的一声,像蚊子飞过。
十七号在旁边拨了一下算盘。算珠磕在木头上,一声轻响,清清脆脆。
「一两二钱,八百席加三等不限数。」他道,「清河宗这回,光卖席就能收上来一笔。再加上云台底下那片客栈,二月里怕是要涨三倍。」
周执事的笑容僵了僵,嘴角那点弧度往回缩了缩。
「周某此来,是送帖的。」
「我知道。」十七号道,「我就是算算。」
石大牛从后头挤过来,脑袋从两人肩膀中间探出来。「那俺们闲哥坐哪儿?」
「陆先生坐台上。」周执事道,「论道二人,陆先生与严长老,各据一案。」
「那俺们呢?」
「随员……」周执事看了看石大牛,「随员在一等席后侧,设六位。」
「六个?」
「清河宗的规矩,论道随员不过六。」
石大牛掰着手指头算,拇指压着食指一节一节数。「俺、苏窈、十七号、苟厨子、韩执事、暗色——正好六个!」
「暗色不算人。」周执事道。
石大牛的手指头卡在那儿了,掰到小指停住,收不回去。
「它是影子。」
「影子不算人。」
「那它算啥?」
周执事答不上来,嘴唇动了动,没声。
院里静了一会儿,连灶膛里的火都像是屏住了。
陆闲在躺椅上开口:「算人。」
周执事一愣。「陆先生,这不合——」
「算人。」陆闲道,「它若不算人,我这六位里就空一位。空一位,我就带五位。五位也是六位里的数,你可以回去照实说:清河宗的随员位,我空了一个。」
周执事的脸白了,白得像刚刷上去的粉。
「陆先生,此话周某不敢回。」
「你照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