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陆闲让人在院门外挂了一张纸。
不是招牌。就是一张糊窗户的黄纸,四角用粥粘住,风一吹哗啦响,像谁在门外拍巴掌。石大牛踩着凳子粘的,粘完跳下来,仰头把那四句念了一遍,嗓门在风里打了个晃。
「本讲习:一不收学费,二不卖课本,三不认弟子,四不设分号。」他念完扭头,脖子上的灰还沾着凳腿印,「闲哥,就这四句?」
「就这四句。」
「太素了。」石大牛挠头,「人家门口都挂描金的。」
「门口挂金,里头卖人。」陆闲躺在椅上,藤叶的影在他脸上晃,「咱门口挂张纸,里头坐人。」
苏窈站在纸底下看了很久,风把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闲哥,这四句立出去,青崖镇那本册子就废了。」
「不是我废的。」陆闲道,「是他自己废的。他卖三两,我不要钱。三两和不要钱摆一块儿,买的人自己会算。」
十七号在旁边拨算盘,算珠一颗颗落下去,像在替那人拨算盘。「三两一本,印三百本,本钱约莫二十两。若卖不动,他要亏二十两。」
「亏就亏。」陆闲道,「亏了才记得住——这买卖不该做。」
事情果然照着陆闲说的走了。
初二那天,坡下上来的人手里还攥着册子。初三就少了。到初五,攥册子的一个都没有了,像河水退下去,石头露了出来。有个从青崖镇过来的卷王,一进院就把册子撕了,纸屑溅在脚边上。
「先生,俺上当了。」他把纸片往地上一撒,「三两银子,就买了这么个玩意儿。你这院里一张纸,四句话,白看。」
「别撕。」陆闲道,「撕了还得再买一本才知道上当。留着,往后有人问,你就把这本给他看。」
那卷王愣了。「给他看?他自己不就知道了?」
「他要真看了这四句还去买,那三两花得不冤。」陆闲道。
院里人都笑了,笑声撞在瓜架上,弹回来散在风里。石大牛笑得最响,笑完又皱起眉。
「闲哥,那家伙亏了二十两,会不会恼?」
「恼。」陆闲道,「亏钱的人都恼。恼了就得想新法子。」
「那咱咋办?」
「等他想。」
想得比石大牛估的快。
初八,坡下排队的人手里又多了东西——还是册子,可这回不是卖的。一个卷王进院,怀里揣着三本,见人就塞,册页拍在人怀里啪啪响。
「不要钱!白送的!」他塞给石大牛一本,「青崖镇那先生说了,先前收三两是他糊涂,如今想通了,闲道是救人的,不能拿银子量。」
石大牛捧着册子,翻了两页,脸沉了下来,沉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闲哥,他改白送了。」
陆闲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面。
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比别的小了两号,墨色也淡。
「欲求精义,问询处:青崖镇西市,槐树下第三家。」
陆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没眨,像要把那行字盯进脑子里。
「苏窈。」
「在。」
「你散出去的那些纸,还留着底么?」
「留着。」苏窈道,「誊了二十份,底稿在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