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赶了一整天的路,丘陵渐少,地势开始抬升。
徐近秋的话又多了起来,不过都是些中神洲的闲谈,比起之前还是少了许多聒噪。
到了黄昏,橙色云彩一层一层。两人翻过一道山梁,李朝阳抬头看见远处景象,脚步便停住了。
起伏山林尽头,有两座高耸入云的断崖并排立在天边。两崖之间隔着三四百丈的空隙,空隙里填满了浓雾。
雾在缓缓翻涌,厚得如一堵墙,从崖底一直升到崖顶,却是如一道门一般。
徐近秋将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那两座断崖的方向抬了抬,“那便是仙门。”
李朝阳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感叹开口:“如此景象,也当得仙门之名。”
“名号是后人取的。”徐近秋摆摆手说道:“说它是门,因为它立在这里,像一道门。说它是仙,因为进得去的人不多,能活着出来的,修为必定大涨,在旁人看来就跟成了仙一般。”
李朝阳点点头没有接话,心中想着,此般场景确实配得上修仙韵味……
两人继续往前,山道沿着山腰蜿蜒,拐了几个弯,远远能看见一片屋檐。
徐近秋指了指,介绍道:“仙门前的镇子,没有名字,不知从何时便有了。多是山上人,算是中神洲修行人的聚集地之一。”
李朝阳随口问道:“镇子里有没有势力划分?或是哪家宗门的地盘?”
徐近秋摇了摇头,“仙门是所有人的仙门,不是哪一家的。谁来都行,谁走也行。镇子也是这样,谁都能来住,谁都能来开店。没有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听到此话他皱眉又问:“那在镇子里杀了人,岂不是没人管?”
徐近秋扯了扯嘴角,“在镇子里杀人,是没人管。但在仙门大家求的是机缘,不是仇怨。在镇子里动手,坏了和气,以后见面难看。再者,真有仇怨的,都进仙门里解决了,不在外面动手。”
他点点头,暗自记下。
若是以后在想解决某人,此地便是个销户地。
但也得防着被别人销户……想到此处,他不由瞥了旁边的男子一眼。
这位此前满嘴侠义的男子,正双手搭在脑袋上,慢悠悠赶路。
又走了一半个时辰,已经能见镇子轮廓。
镇子依着山势而建,房屋高低错落,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其中有人影走动,三三两两,偶尔还有人在屋顶闪身。
徐近秋瞥了眼镇子,靠过来些,放低声音道:“进仙门的时候,要防着些其他人。”
李朝阳偏过头看他,装作没想过其中要害,“为何?”
“两个原因。”徐近秋缓缓道:“一是在仙门里杀人,有助煞气增长,在仙门里行走压迫便会小些。”
说着他伸出手掌,往前一切,“二是仙门里煞气重,神识探不出去,灵气波动也会被压制。你在里面杀一个人,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外面的人听不见,看不见,查不出来……所以仙门是个解决仇怨的好地方。不管你有什么仇家,把他骗进仙门,在里面了结,干干净净,没人能挑毛病。”
李朝阳认真点头,再次瞄了他一眼后,却扯开了话题问道:“仙门后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徐近秋想了想,“听进去过的人说,里面也是一处险地,有各种古怪的东西,但机缘也多。有人在里面捡到过上古剑修的断剑,有人在里面发现过废弃的洞府,有人在里面悟出了剑意。反正出来的都说值,死了的……死了的不会再说话。”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镇子边缘。
镇口没建牌坊,连块石碑也无,只是条青石板路,从山道上延伸而去,引出两旁房屋。
进了镇子,行人便多了起来。
李朝阳四下打量,发现修行人确实多,但多数都能看清修为,只有个别看不穿。
行人穿着打扮也杂,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衣的,有穿俗家衣裳的,还有几个穿着兽皮,像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来的。
徐近秋走在前面,时不时跟街上的人打着招呼。挥挥手,点点头,嘴里喊几声“张兄”“道友”“好久不见”,熟稔得像是在自家村子里串门。
有人认出他,也停下来寒暄几句,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在带一个朋友来见识见识仙门。有人诧异道你也有朋友?徐近秋笑骂一句,转身走开。
有人看李朝阳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没有多问。
李朝阳跟在他后面,并不多言。
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徐近秋便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
客栈不大,木质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横匾,写着“仙来客栈”,字迹端正,像是正经读书人写的。
门口站着一个胖大的中年汉子,穿着灰布短衫,正靠在门框上剔牙。见徐近秋停步,他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牙签往地上一扔,迎了上来。
“哟,徐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胖汉子的声音洪亮。
徐近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掌柜,给你带生意来了。一间上房,要干净的,不要靠街边的,太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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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掌柜看了李朝阳一眼,又看回徐近秋,脸上的笑容多了一层意思,“一间?两个人住一间?徐爷,你这朋友……”
“一间。”徐近秋打断他,瞪了他一眼,“省点银子。”
刘掌柜嘿嘿笑了两声,收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进屋取下一把铜钥匙,递了过来,“二楼第三间,床够大,两个人睡挤了点,但挤一挤暖和。”
徐近秋接过钥匙,没再搭话,迈步便上了楼。
李朝阳走在后面,也不说话,琢磨着这徐近秋会不会是个托,专带人来花销银子……想着便收了收包袱。
上了二楼,走廊光线昏暗,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
两人找到房间,开了房门,一眼便看光整间房。
一张木床靠在墙边,床头有张小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碗。
窗户朝南,推开能看见那两座断崖。
徐近秋把长剑解下,放于桌上,直接往床上一倒,“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进了仙门,就没这舒坦觉了。”
李朝阳从窗前转过身,抱来被褥铺在地上,随即便坐下。
他没有接话,把包袱放在腿边,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徐近扭过头看他,“你不下去吃点热乎的?天天啃干粮,不腻?”
“干粮还有剩的,吃完再说。”
身上银子所剩不多,又不清楚同行之人是否宽裕,便先省着点来。
徐近秋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你这人,过日子太抠。修行归修行,日子要过。该吃吃,该喝喝,该花钱花钱。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做什么。”
李朝阳嚼着干粮,含混地说了句,“你身上可有银子?”
徐近秋不说话了,过了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李朝阳撇撇嘴,也盘坐起来,屏息凝神。
灵气包裹着锈剑,缓缓流转。
徐近秋这人,他信了七成,还剩三成留着,算是出门在外的规矩。
听他那意思,明天也同进仙门,不得不防。
半夜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说笑声,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喊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有些吵闹。
李朝阳睁开眼看了一眼窗户,没再盘坐,而是倒头睡了。
天还没亮透,他便醒了。坐起身来后,见徐近秋已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面朝仙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晨光在窗户斜照,落在其侧脸,脸上平静得没有表情。
“醒了?”徐近秋问了一句,没有回头。
李朝阳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很快收拾好背上包袱。
“走吧。”
两人下了楼,刘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老规矩。”
徐近秋走在前,随意丢了些铜钱便走了。
李朝阳稍微松了口气。
还是清晨,镇子里安静。远处仙门在晨光里清晰了些,两座断崖被阳光照得发亮,中间雾气镀了圈金边,翻涌着。
两人穿过镇子,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仙门脚下。
眼下地面倾斜,越往前走越陡,最后变成一道缓坡,坡上全是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