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刀光剑影、箭雨纷飞的南门城墙,此刻已是狼藉一片。
断裂的云梯斜靠在墙根,染血的箭矢密密麻麻插满女墙,暗红的血渍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墙脚积成粘稠的血洼,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守军们尽数脱力,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女墙后,甲胄上沾满尘土与血污,手臂因持续拉弓、挥矛而酸胀发麻,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不少人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城砖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雾。
几名轻伤的士卒捂着流血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却咬着牙不肯出声,唯有压抑的闷哼断断续续传来。
重伤者被同伴小心翼翼抬下城头,凄厉的痛呼隔着街巷传来,穿透夜色,听得人心头发紧,浑身发寒。
甄锋站在望楼之下,一身素色常服被晚风拂得微微摆动,目光沉沉地扫过城头的惨状。
甄锋虽面色依旧沉稳,眼底却难掩一丝沉重的痛楚。这一战,代价远超预想,甄家百年积累的精锐庄客,竟在一个时辰内折损近三成,吴房乡勇更是伤亡过半,整座棠溪城,都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父亲。”
甄武浑身浴血,玄色铠甲上溅满斑驳血点,早已干涸凝结成暗褐色的斑块,手中长刀刀刃崩出数道缺口,连刀柄都被血水浸得打滑。
甄武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与沉重:“南门战报:守军伤亡一百二十七人,甄家嫡系战死三十七,重伤四十六,余者皆为轻伤;硬弩损毁二十余架,擂木滚石消耗过半,火油仅剩三成,军械缺口极大,难以支撑下一轮强攻。”
紧随其后,甄勇从东门匆匆赶回,少年人脸上的锐气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凝重,衣摆沾着尘土与血渍,裤脚还沾着城头的血泥。
甄勇抱拳躬身,沉声道:“东门伤亡八十九人,甄家庄客战死二十,乡勇折损居多,弓弩箭矢消耗七成,城墙多处被箭矢射穿,砖石脱落,亟待修补,若再遭猛攻,恐有坍塌之险。”
不多时,周岳披甲持矛,浑身汗湿,从西门、北门折返而来。
甲胄上沾着泥土与血污,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锐利如鹰,声音铿锵有力,不见半分怯懦:“甄亭侯,西门、北门合计伤亡六十三人,吴房兵卒战死十八,乡勇伤亡过半,两处城门暂无大碍,然士卒体力透支严重,半数人已力竭,急需轮换休整,否则难以坚守。”
三份战报接连入耳,堂内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原本因暂时守住城门而稍缓的心,瞬间又沉到了谷底。
短短一个时辰的首轮强攻,棠溪守军便折损近三百人,兵力锐减三分之一,从原先的九百余人,骤降至六百残兵,军械粮草的消耗更是触目惊心,滚木擂石所剩无几,箭矢弓弩损毁过半,火油更是仅剩三成,这般损耗,莫说坚守数日,黄巾攻势再这般孟烈的话,便是再撑三个时辰,都难如登天。
而城外的黄巾大营,此刻亦是一片愁云惨淡。
远处能望见贼营之中担架络绎不绝,伤兵的哀嚎声隔着护城河都隐约可闻,凄厉刺耳,连营帐外的篝火都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再无白日里的嚣张气焰。
何曼、黄邵此番折损极重,仅南门一役便丢了三百余具尸体,重伤者恐逾五百,这般代价,便是六七千之众的黄巾军,也再也经不起连续强攻,只能暂时收兵,另寻他法。
甄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扫过城外贼营的惨状,又回望城内疲惫的守军,沉声道:“贼寇看似围困,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今日收兵,绝非心慈手软,而是耗不起这般血本,再强攻下去,不等攻破城门,麾下精锐便要损耗殆尽。”
吴房县令陈谦脸色惨白如纸,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语气中满是绝望:“甄亭侯,即便贼寇伤亡惨重,可他们尚有六千余众,兵力是我等十倍有余!我等仅剩六百残兵,军械匮乏,士卒疲惫,百姓人心惶惶,街巷之中已有哭声,这般局面……再守下去,恐怕……恐怕撑不了两日啊!”
县丞张怀连忙附和,花白胡须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忧色,声音沙哑:“明府所言极是!城中粮草虽尚可支撑三五日,可青壮越打越少,士卒疲惫不堪,军械消耗殆尽,再遭一轮强攻,怕是……怕是城门难保,棠溪必破!到那时,满城百姓,皆要遭贼寇屠戮,甄家百年军械库,也会落入贼手,助长其气焰啊!”
两人的话如同一盆冰冷的冷水,浇在众人心头,瞬间浇灭了方才守城时的热血与决绝。
冰冷的伤亡数据,悬殊的兵力对比,让一丝绝望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城头的士卒们闻言,原本紧绷的神色越发黯淡,不少人下意识地望向东方——那是墨坞的方向,是林墨所在的方向,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命稻草。
甄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与痛楚,抬眼扫过堂下每一张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压抑的气氛,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诸位,伤亡惨重,我与诸位一般心痛,每一位战死的弟兄,每一位受伤的将士,都是我甄锋的骨肉同胞!但此刻,惶恐无用,哀叹更会乱了军心,自毁长城!”
甄锋迈步走到堂中,目光如炬,扫过甄武、甄勇、周岳等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黄巾贼寇虽众,却皆是乌合之众,首轮强攻便折损三百余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再打下去,只会让他们精锐尽失,军心溃散!他们此番鸣金收兵,绝非善罢甘休,而是另有奸计,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