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砚最后那句简简单单的话,像一根细刺,直直扎进他坚守十几年的治学信念里,
戳破了他死守书本的执念。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独自走到院中的大槐树下。
晚风吹过树梢,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他背对着缓步走来的林砚,声音沙哑疲惫:
“你今日这些通透道理,是读书学来的,还是自己一件件亲身经历、摔过跟头、悟出来的?”
林砚站在几步开外,安静片刻,缓缓作答:“都有。
只是我越读书,就越觉得书本里的道理,远远不够用。”
陈景舟沉默了许久,全程没有转身,只是死死盯着地上打转的落叶,怔怔出神。
林砚也没有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这天夜里,崇正书院的藏书楼灯火彻夜通明。
陈景舟没有翻看平日里烂熟于心的圣贤注疏,反而摊开了许久不碰的《九章算术》。
对着一道田亩测算的题目,他连着算了三遍,三遍答案分毫不差。
可算完之后,他却忽然停住了笔。纸上只有冰冷的数字、规整的算法。
可这数字背后,是肥沃良田还是贫瘠荒田?是丰年富足还是灾年挨饿?
百姓交的田税,是有余力的余粮,还是被逼无奈的血汗?
这些最实在、最关键的东西,他一无所知。
他一辈子读书算题、研学明理,却从来没有下过一次田,从来没有问过一句百姓生计。
烛火微微跳动,映着他怔怔的身影,直到三更天,始终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