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田野染成了金红色,大辽河的风徐徐吹过,带着稻田的清香。
德麟赶着马车,转头看了一眼高仲的背影,又望了望知青点的红砖房,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由一只鸡引发的风波,看似平息了,但知青和社员之间的那道裂痕,不是靠赔点钱、道个歉就能弥合的。
送别高仲的绿皮火车,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德麟望着扬起的白烟,愣了好一会儿。他掐灭手里的旱烟,转身往盘山医院赶。
他赶的还是那辆吱呀作响的老马车,车辕上包着磨得发亮的铁皮,车斗里铺了层干净的苞米秸,还垫了床打了补丁的棉被。
那是他特意从家里捎来的,怕杨友来出院路上颠簸着胃疼。
医院的土坯墙返了潮,墙根儿处长着几丛青苔。
德麟刚进病房就听见杨友来的咳嗽声,这孩子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些,但嘴唇还泛着青,看见德麟进来,眼睛亮了亮,想坐起来又被疼痛扯得龇牙咧嘴。
“别动别动。”德麟赶紧按住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就好,大夫说今天能出院?”
“嗯,王大夫刚来看过,说回家养着就行。”杨友来声音还有点哑,“德麟哥,让你费心了。”
德麟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知道费心就别干傻事。喝墨水能解决问题?你当那是糖水?”
他边说边收拾杨友来的东西,就一个洗得发白的网兜,里面装着一本卷了角的《毛主席语录》。
扶杨友来上马车时,德麟特意把棉被垫高了些,又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马车启动时特意放缓了速度。
车轮碾过石子路,老马车晃悠悠地往村里去,杨友来靠在德麟胸口,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忽然低声说:“德麟哥,其实那天……是我自己要喝的。没人逼我。”
德麟心里一沉,手里的缰绳紧了紧。
杨友来抽了抽鼻子,“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高玲说他弟喝完都没事儿……”
“你呀,咋这么大了,还这么干傻事儿,冲动呢!”德麟不想责备他,又有点儿心疼他。
“德麟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家五个孩子,我老大……”杨友来哽咽了一下,“那五块钱够我家俩月的生活费了,城里不比农村,城里没钱是真的啥也买不到,挨饿受冻啊……”
“那说说,为什么偷鸡?”德麟的声音很平静,杨友来放下了心。
“德麟哥,我其实吃啥都无所谓,可是他们几个都没吃过苦,李卫东的爸是省里的干部,高玲,人家都说她那么白是用牛奶洗脸洗的……他们吃不惯知青点的饭菜……”杨友来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没底气。
“嗯……”德麟长长的嗯了一声。
他听明白了,杨友来是耳根子太软,被高玲利用了。根儿还在高玲那里。
“以后别这么轴。”德麟拍了拍杨友来的肩膀,“有啥事儿不能坐下来讲?你这一倒下,不光知青们慌,社员们也提着心呢。张大爷那天听说你住院,连夜蒸了红糖馒头让我捎来,说馒头养胃,李婶子还纳了双布鞋,说等你好了穿。”
杨友来愣住了,眼睛里慢慢蒙上了层水汽。
他来盘山这么久,总觉得社员们排外,加上高玲天天念叨“咱们知青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心里早结了层冰,这会儿听德麟这么说,那层冰好像裂开了道缝。
马车进了村,没有回知青点的红砖房,而是一路去了夏三爷家。
院子里,李卫东他们早早等着呢。车进了院子,赶紧迎上来,七手八脚把杨友来背下来,一路进了西屋的南大炕。
杨友来上不了工,在知青点又不好养。德麟和三爷商量了,干脆来家里方便照顾。
夏三爷家的西屋腾出来安置了杨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