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些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德麟沿着田埂往前走,马灯的光晕里,能看见社员们弯腰插秧的身影。泥水没过他们的小腿,裤腿早就湿透,贴在身上,可没人叫苦,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低语声。
“夏书记来了。”有人认出了他,直起腰打招呼,脸上沾着泥,笑容却亮堂。
德麟走过去,接过社员手里的秧苗,弯腰插进泥里:“大家轮换着歇会儿,别累垮了身子。”
“不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笑着说,“想到秋天能吃上咱自己种的大米,浑身都有劲!”
德麟心里一暖。是啊,为了这点念想,再累也值。
他想起去年冬天去大寨,看到人家在盐碱地里种出高产田时的震撼,回来后就铁了心要在夏家大队推广台田改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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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员们起初不相信,觉得祖祖辈辈的盐碱地长不出好庄稼,是父亲带头第一个刨下第一镐土,才让大家动了心。
现在,这片土地终于要迎来新生了。
天快亮时,晨曦像碎金似的穿透乌云,洒在辽河上。
德麟蹲在大堤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近。
是盘山国营农场新到的插秧机,听说能顶十个壮劳力。
几个社员已经在田里忙活起来,弯腰插着稻秧,水珠从草帽边缘滴落,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彩虹,转瞬即逝。
他远远看见夏张氏拎着包袱走过来,她的裤脚沾着泥点,走路时右腿微微跛着。
大概是担心三爷的腿,整宿没睡好。
德麟迎上去,想接过包袱,夏张氏却躲开了:“不沉,就是给你带的早饭。”
她在田头放下包袱,解开系带,里面是用新鲜苇子叶包着的窝头,还带着温热,苇叶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香味飘了出来。
旁边还有个瓦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清汤,汤面上漂着几缕葱花,是家院子里仅有的那几拢葱的香味。
“德麟,快趁热吃。”夏张氏擦了擦额角的汗,从兜里掏出张纸,纸边都磨毛了,上面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这是你爹让我给你的,他说台田改碱的法子,得在排水渠里再铺层秸秆,这样能防盐碱反渗,他夜里想起来的,非让桂珍特意跑回来,让我记下来给你。”
德麟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页上的褶皱,那是父亲躺在床上,忍着疼一笔一划写的。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咬了口窝头。玉米面有点粗,带着淡淡的咸味。那是母亲和面时不小心多放了盐,可混着苇叶的清香和葱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竟有了种说不出的滋味。
日头渐渐升高,辽河的水被晒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德麟卷着裤腿走进稻田,冰凉的泥水漫过脚踝,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弯腰扶正一株被风吹歪的秧苗,忽然看见水下有几只小螃蟹,背着青灰色的壳,笨拙地横着走,搅起细小的泥花。
远处,童秀云正提着水桶给社员们送水,她的身影在阳光下微微晃动,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走到田埂边,她给每个社员递过粗瓷碗,笑着说:“慢点喝,凉好的绿豆水,解解渴。”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尊坚韧的石像,立在这片她深爱着的土地上。
高音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播的是辽河油田发现新油层的喜讯,激昂的声音里满是希望。
德麟直起身,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田,秧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远处的拖拉机还在突突地响,社员们的笑声、水声、风声混在一起,在辽河两岸回荡。
这个夏天,热浪像熔炉似的裹着大地,可希望也在这熔炉里悄悄生长。
有人在泥泞中跌倒,比如摔伤腿的父亲;有人在汗水中站起,比如弯腰插秧的社员;而那些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日子,那些浸在泥水里的脚印,那些深夜马灯的光晕,终将在秋天酿成最饱满的稻穗。
德麟仿佛已经看到,秋风拂过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曳,金黄金黄的,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它们会在田埂上、在打谷场上、在社员们的笑容里,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关于跌倒与站起,关于辛劳与收获,关于那些在熔炉般的岁月里,永不熄灭的生机与坚韧。
而辽河的水,会带着这些故事,一直流淌下去,流过这个夏天,流过无数个春秋,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