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熔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文信,去把队里的马车赶来,车辕上垫床棉被。”

说完,他转身从墙上摘下捆稻草的粗绳,“送公社卫生院,得赶紧打夹板,耽误不得。”

夏张氏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还沾着三爷的血,冰凉又粗糙,力气却大得惊人:“德麟,队里正清查账目,这医药费别走公家账……”

她说着,从炕边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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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箱子是她当年的陪嫁,漆皮早就掉光了,锁头也生了锈。

夏张氏哆哆嗦嗦地打开锁,从箱底翻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用麻线捆着的毛票和几张皱巴巴的角票,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这是留着德昇娶媳妇的钱……先紧着你爹用。”

德麟接过红布包,钱被捂得带着体温,硌得手心发沉。

他喉结动了动:“娘,回头我把工分折算成钱,给德昇补上。”说完,他俯身背起父亲。

三爷不算胖,可常年劳作的身子骨结实,压在背上沉甸甸的。

德麟咬着牙,一步步往外挪,门槛太高,他抬脚时膝盖都在打颤。

把夏三爷背上马车,桂珍二姐随后跟了上来,德麟赶着马车,一路奔了盘山医院。

盘山医院的土坯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穿白大褂的李医生捏着听诊器,仔细检查了三爷的腿:“万幸,就是小腿骨劈了道缝,没伤着筋。打个夹板,落炕休养俩月就没事,就是这俩月不能沾重活了。”

听到“落炕休养”,夏三爷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那哪行!东塘地的稻子还等着下种,排水渠还没挖好……”

“爹!”德麟按住他的肩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你要是再动,这腿落下病根,往后想下地都难!”

三爷看着德麟黑沉沉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脖子还梗着,像头不服输的老黄牛。

德麟知道父亲的性子,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受得了闲下来?可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把父亲安顿在医院的观察室,德麟让桂珍二姐留下陪护,自己揣着李医生开的药方往回赶。

天已经擦黑,土路两旁的稻浪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田里传来蛙鸣,此起彼伏,像在唱一首悠长的歌。

德麟的裤脚还沾着从辽河支流带回来的淤泥,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没回家,径直往大队部走。

推开门,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把人影拉得老长。

大队的王会计正趴在木桌上拨拉着算盘,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在账本上洇出小小的墨点。

“夏书记,你可回来了。”王会计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三叔的腿咋样?我刚算了算这个月的工分,他这要是歇俩月,年底分红怕是要受影响。”

德麟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压下些许疲惫:“医生说得养俩月。”

会计王德仁叹了口气,又低下头扒拉算盘:“可这账不能乱。‘四清’运动正严着,上面三令五申要清查工分账目。上个月三叔私自动用仓库的豆饼喂马,这事要是被工作组知道,怕是要给你添麻烦。”

“那是因为马圈漏雨,几匹拉犁的马都得了痢疾,不拉豆饼补营养,难道眼睁睁看着马倒下?”

德麟突然提高了嗓门,惊得墙角的老鼠“噌”地窜进了洞。

他知道王会计是按规矩办事,可父亲那点心思,他比谁都清楚,马是农忙的命根子,耽误了春耕,全队都得喝西北风。

“该咋扣咋扣吧。”德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晒干的马齿苋,叶片皱巴巴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这是秀云在田埂上挖的,回去熬水喝,治你夜里总咳嗽的毛病。”

王会计捏起一片马齿苋,放在鼻尖闻了闻,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在三爷的工分簿上,用红笔仔细地划下一排红叉叉。每划一下,算盘珠子就跟着响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蛙鸣更密了,远处的垦荒地上,几盏马灯像萤火虫似的在黑暗中移动。

那是社员们在抢种晚稻。台田改碱的地得赶在月底之前把秧插上,不然错过了节气,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德麟看了看窗外,站起身:“我去地里看看,你也早点歇着。”

王会计点点头,看着德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拿起那包马齿苋,轻轻放进了抽屉。

油灯的光落在账本上,三爷的名字旁边,红叉叉像一串沉甸甸的符号,压得人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