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种摇篮曲般轻柔的摇摆中,德昇很快就能眼皮打架,沉入梦乡。“养个孩子吊起来”,这东北几大怪之一,不知缓解了多少农家妇女的辛劳,让她们能在孩子安睡的片刻,腾出手来洗衣、做饭、纳鞋底,应付那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活。悠车子吱呀呀的声响,成了德昇幼年最熟悉的催眠曲。
日子在德昇的咿呀学语和蹒跚学步中,如村边的小河般静静流淌。他满周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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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周的风俗,是断不能少的。这天,夏家小小的堂屋里挤满了亲近的族人。炕上扫得干干净净,铺了一块红布。老姨、夏三爷、夏张氏,还有几个长辈,小心翼翼地把几样象征不同前程的物件摆放在红布中央:一本卷了边的旧书、一支用秃了的毛笔、一把小木匠用的角尺、一个用高粱秆扎的小马车、一把木头削的小刀、还有一小串铜钱。
德昇穿着新做的红肚兜,被夏张氏抱到炕沿边放下。小家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东西。大人们屏住呼吸,眼神热切地追随着他。德昇先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胖乎乎的小手在几样东西上空逡巡,似乎拿不定主意。最终,他一把抓住了那本旧书,还用另一只手去够那支毛笔,嘴里发出“哦哦”的兴奋声音。
“好!好啊!”夏三爷激动地一拍大腿,满脸放光,“抓了书又抓笔,咱德昇将来是个读书的料!准能考个秀才!”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祝贺声和欢笑声。
老姨也欣慰地点头:“这孩子眼神清亮,是个有灵气的。”
夏张氏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眼眶有些湿润。无论这抓周的结果有多少偶然,它都沉甸甸地承载着父母长辈最朴素的希冀和祝福。
抓周的喜庆劲儿还没完全散去,夏张氏的表哥突然又来了。这次,他脸上没了上次送米时的憨厚笑容,眉宇间笼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和焦急。
他进了屋,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对夏张氏和夏三爷说:“妹子,老三,我得接我娘回去了。南边捎信儿来了,不太好。”
夏张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看向老姨。
老姨坐在炕沿边,背似乎比来时更佝偻了,脸上刚刚养起来的那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灰败。她沉默着,没像往常一样数落儿子,只是慢吞吞地开始收拾她那小小的旧包袱。
夏张氏鼻子发酸,强忍着眼泪:“哥,咋这么急?让老姨再住几天,养养身子……”
“不住了,妹子,家里事儿等着呢。”表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商量的急切。
夏张氏和三爷知道挽留不住,心里纵有万般不舍和担忧,也只能帮着收拾。
送别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一直送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夏张氏把一包煮好的鸡蛋、一小袋小米,硬塞到表哥手里,又紧紧握住老姨枯瘦冰凉的手:“老姨,您……您可得保重身子,好了再回来住。”
老姨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有些浑浊,她深深地看了夏张氏一眼,又看了看夏三爷怀里懵懂的德昇,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费力地爬上驴车,坐稳了,又忍不住回头望。那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夏张氏身上,落在夏家屯低矮的土坯房上,复杂得难以形容,有不舍,有牵挂,似乎还有一种……了然与诀别。
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衬得那张脸愈发瘦削,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裹在宽大的旧衣服里。夏张氏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发紧。
驴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通往远方的土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