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曲

夏张氏则被老规矩牢牢地“锁”在炕上:不能出屋,不能见风,怕落下“月子病”,那是一辈子的事。老姨犹如亲娘,管得严:“忍忍!女人坐月子就是过鬼门关,现在图一时痛快,老了浑身疼,有你受的!”

产妇的伙食,也充满了祖辈传下来的“智慧”和“禁忌”。

若是在太平年月,小米粥煮鸡蛋是每日必备,滚烫地端上来,撒上厚厚一层红糖,甜得齁嗓子。为了“下奶”,炖猪蹄汤、鲫鱼汤也是常有的。且汤里一滴盐星儿都不许放!下奶的偏方,放了盐就不灵了。还有一种说法,产妇吃盐多了,娃娃将来爱咳嗽。

可如今,年月不太平,饭都吃不上,哪里去买猪蹄膀。夏三爷趁着夜黑风高,在大辽河里摸了两条鲫鱼,炖了汤。夏张氏捧着那碗白花花、淡而无味的汤。想着丈夫冒的风险,含着眼泪,硬着头皮往下灌,胃里一阵阵地翻腾。

生冷的东西更是碰不得的禁忌。“吃了牙疼!做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老姨的话就是铁律。夏张氏只能想念着院子里那棵缀满青涩果子的龙葵秧子,偷偷咽口水。

她怀念酸脆的腌黄瓜,想念大葱蘸酱那股子冲劲儿,这些平日里寻常的东西,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只有那碗滚烫的小米粥,带着粮食最朴实的香甜,是她苦涩月子餐里唯一的慰藉。

夏三爷有时见她吃得实在难受,偷偷塞给她一小块咸菜疙瘩,她得躲在被窝里,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咬一小口,那咸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竟让她眼眶发热。

日子在小米粥的氤氲热气、德昇嘹亮的啼哭和偶尔的烦躁憋闷中,一天天滑过。

终于熬到了德昇满月。夏张氏感觉自己像刑满释放的犯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娇宠金贵”的特殊待遇,如同退潮的海水,开始逐渐递减。

窗户上的草垫子撤下了,久违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进屋子,虽然还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觉得无比畅快。她终于能自己下地走几步,能到堂屋门口看看院子里的阳光了。

满月后,还有个重要的风俗——“挪骚窝子”,就是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一来是让产妇换个环境,躲开生产之地的“秽气”,二来也是让娘家人看看外孙,更重要的是,娘家妈心疼自己闺女,月子里想吃不敢吃的东西,回去都能敞开吃了,把亏欠的“营养”补回来。

夏张氏听着邻居媳妇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回娘家的情形,心里那点刚因自由而升起的喜悦,又被一层淡淡的阴霾覆盖。

她没有娘家可回。父母坟头的草,怕是都长得老高了。那个失散多年的哥哥,是生是死,杳无音信。她只能抱着德昇,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那条通往娘家的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羡慕,悄然爬上心头。

夏三爷看出她的落寞,笨拙地安慰:“咱家也一样,想吃啥,我给你弄去。”话虽如此,那份只有娘家才能给予的、毫无保留的疼惜与放纵,终究是无法替代的。回娘家的期盼,就这样在夏张氏的沉默和德昇懵懂的咿呀声中,悄无声息地错过了。日子便有些拖沓,一直挨到了德昇百天。

小孩百天,在庄户人家眼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喜日子。亲戚们也会送来衣物祝福。这里头大有讲究,老话儿说得顺溜:“姨的鞋,姑的袜,姥姥的裤子大劈叉,红袄绿裤三尺布,奶奶的大花被。”

夏张氏的老姨,自然充当了“姥姥”的角色。她拿出珍藏的半块红布和半块绿布,细细密密地缝制起来。那小红袄和裤子做成后,果然是一条裤腿鲜红,另一条裤腿翠绿,从中间裤线处截然分开,当地人形象地称之为“大劈叉”。

老姨说:“红红火火,绿绿生生,孩子穿上,命硬,好养活!”

夏张氏看着那颜色对比强烈的裤子,有点想笑,又觉得心头暖烘烘的。

表哥托人捎来了一双虎头鞋,针脚粗犷有力,虎眼圆瞪,虎须挺立,透着乡野的生气。

德昇的姑姑送来了几双柔软的白布袜子。和花布缝的小被子。红红绿绿的花朵图案,俗气却也热闹喜庆。

穿戴整齐的德昇,活脱脱一个色彩斑斓的福娃娃。裹着小花被,被姨姥姥抱着在村子里走了半圈,收获了一路的夸赞和祝福。

夏三爷用细柳条精心编制的长椭圆形筐篮,里面铺着软和的旧棉絮和小褥子,用四根粗麻绳高高地悬挂在房梁上。夏张氏把德昇放进去,轻轻一推,悠车子就像秋千一样,带着舒缓的节奏晃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