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启明原居住区。

春意是从泥土里悄悄钻出来的。

昨天还光秃秃的树枝，今早就冒出了嫩绿的芽尖。星星蕨丛的边缘，新长出一圈淡蓝色的嫩叶，像给去年的老叶镶了一道清新的边。溪谷的冰早就化了，溪水潺潺，带着雪水融化后的清冽，一路欢快地流向远方。

铁穆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棵从魔域移栽来的铁心木。

铁心木发芽了。

那棵据说能活万年的树，在启明原的第一个春天，就冒出了满树嫩红的新芽。芽尖是淡红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挂满了枝头。

她看了很久。

洛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站着发什么呆？”他走到她身边，把粥碗递过去，“先把早饭吃了。”

铁穆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正好，米粒开花，软糯香甜，里面还加了切碎的鸡肉和香菇。这是洛衡每天的功课——变着花样给她做早饭。

“好喝吗？”洛衡问。

“嗯。”铁穆点头。

洛衡看着她，目光柔和。

但他注意到，她只喝了几口就停下来了，端着碗，又看向那棵铁心木。

“怎么了？”他问。

铁穆沉默片刻，道：“有点腻。”

洛衡愣了愣。

腻？这粥和他昨天做的一模一样，昨天她还夸好喝，今天怎么就腻了？

他接过碗，自己也喝了一口。

不腻啊，明明和昨天一样。

他正想问，铁穆忽然放下碗，快步走进屋里。

洛衡连忙跟进去，就看见她坐在床边，脸色有点白。

“铁穆？”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铁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恶心？

洛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昨天她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恶心了？难道是昨天那盘凉拌菜吃坏了？不对，那盘菜自己也吃了，一点事没有。那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她去铸造间盯一批新法器，站了整整一天。回来时说腰酸，他给她揉了一夜。这几天，她总是容易累，吃完饭就想睡。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铁穆。”他轻声唤。

“嗯？”

“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吗？”

铁穆一愣。

她低头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没有。”

洛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等着，”他说，“我去请青芜仙君。”

他转身要走，却被铁穆一把拉住。

“等等。”她说，声音有点紧，“万一不是呢？”

洛衡看着她。

那双总是凛然的眼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少见的慌乱。

他反握住她的手。

“不是也没关系。”他说，“就当请平安脉。”

铁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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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青芜仙君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他一进门，就看见洛衡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那位一向从容的洛公子，此刻急得额角都见了汗。

“洛公子。”青芜唤他。

洛衡连忙迎上来：“青芜仙君，麻烦您了。她在屋里。”

青芜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铁穆坐在床边，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紧张。

青芜行了礼，取出脉枕。

“铁姑娘，请。”

铁穆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

青芜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洛衡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青芜的脸，试图从那张温和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青芜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洛衡的心一紧。

青芜的嘴角微微扬起。

洛衡的心又松了松。

终于，青芜睁开眼睛。

他收回手，看向铁穆，又看向洛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恭喜二位，”他说，“是喜脉。”

洛衡愣住了。

铁穆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青芜。

“您说什么？”洛衡的声音有点抖。

青芜笑道：“洛公子，铁姑娘有孕了。一个多月，脉象清晰，胎气稳固。恭喜恭喜。”

洛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转头看向铁穆。

铁穆也正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洛衡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温和有礼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笑。他笑得眼眶都红了，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他走过去，在铁穆面前蹲下，握住她的双手。

“铁穆，”他说，声音哽咽，“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铁穆看着他，那双一向凛然的眼眸里，此刻也泛起了水光。

“……听见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洛衡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一遍地说：“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小主，

铁穆任他握着手，任他一遍遍念叨。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此刻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傻子。”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暖。

洛衡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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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

他轻咳一声，道：“那个……我先告退了。铁姑娘身体底子好，无需特意进补。日常饮食清淡些，注意休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唤我。”

他说完，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嘴角忍不住扬起。

铁树开花了。

铁娘子也要当娘了。

这人间，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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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消息·喜上加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启明原。

最先知道的是鲁衡大匠师。

他正在工造司盯着新一批图纸，忽然看见徒弟跌跌撞撞跑进来。

“师父！师父！”洛衡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铁穆她……她……”

鲁衡放下图纸，皱眉道：“慢慢说，铁姑娘怎么了？”

“她有喜了！”

鲁衡愣了一瞬，然后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什么？！真的？！”

“真的！青芜仙君亲自把的脉！”

鲁衡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起来。

“好好好！太好了！我要当师公了！”

他拉着洛衡就往外走。

“走走走，去你家！我得去看看铁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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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俩赶到铁穆家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赤炎长老第一个到。他站在院子里，声如洪钟：

“铁丫头！恭喜恭喜啊！老夫早就说你们俩般配！这不，孩子都有了！”

夙焰夫人在旁边扯他袖子：“你小点声，别惊着人。”

“惊不着惊不着！”赤炎摆手，“铁丫头什么人？烈火铁水里泡大的！能被这点声音惊着？”

铁穆坐在屋里，听着外面赤炎的大嗓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洛衡给她倒了杯温水，柔声道：“喝点水。外面人多，你别出去，我招呼就行。”

铁穆点头，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洛衡转身出去，一开门，差点被涌进来的人流撞倒。

戾龙王第一个冲进来：“洛衡！恭喜恭喜啊！你们家这可真是——喜事连连！”

他身后跟着毓星夫人，怀里抱着星璃。

星璃一下地就跑到铁穆面前，仰着头，用那清脆的童音问：“铁姨，你有小宝宝了？”

铁穆看着那双亮晶晶的金瞳，点了点头。

“有。”

星璃眨眨眼，又低头看看她的小腹，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

“小宝宝，我是星璃姐姐。”她一本正经地说，“等你出来，我给你亮亮的石头。”

铁穆看着那小小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星璃的头。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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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梦夫人和月霄夫人联袂而来，手里各拎着一个大包袱。

“铁姑娘，”幽梦笑道，“这是我们俩连夜赶的——几件小衣裳，料子都是挑的最软的，等孩子出生就能穿。”

月霄补充道：“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所以做了两套，一套粉的一套蓝的。”

铁穆看着那堆小衣裳——小小的，软软的，每一件都绣着精致的花纹。她拿起一件，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

“谢谢二位夫人。”她说，声音有些紧。

幽梦握住她的手：“谢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

月霄在旁边点头：“对，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铁穆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握着那件小衣裳的手，一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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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仙君又来了，这次是来复诊的。

他细细地把了脉，又问了铁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脉象很好，比上个月还稳。铁姑娘这身子骨，确实底子好。”他笑道，“不过还是那句话，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累着，不能磕着碰着。你那铸造间，暂时就别去了。”

铁穆眉头微皱：“可是这批法器——”

“法器可以让别人盯着。”洛衡在旁边接话，“你安心养胎，其他的我来安排。”

铁穆看着他。

洛衡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