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烧出一截黑头,覃章龙拿刀尖挑掉。
火苗蹿高,纸上的名字亮了一下。
覃老幺。
三个字写得很慢。覃字写到最后一横,铅笔尖断了。
他从兜里摸出小刀,把铅笔削出新的铅芯,木屑落在膝盖上。
他吹了一口,木屑飞起来,粘在灯罩边上。
桌上放着半缸冷茶,茶面上飘着一点灯灰。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
向三娃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另一张纸。他念一个名字,覃章龙写一个。
“老幺是咋个没的?”
“铁原。掩护撤退。”
“我听说是你把他留下的。”
覃章龙的铅笔停在纸上。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他拿刀尖把灯芯压低,火苗小了。
“是我留的。”
向三娃没再问。他把纸翻了一页,手指头在纸边上搓了搓。
“邱大壮,覃家寨三排。”
覃章龙头也没抬。
“哪个邱大壮?”
“脸黑的那个。在柳沟没的。”
覃章龙低下头,接着写。邱字的耳朵旁写歪了,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干净,就由它歪着。
“他咋个没的?”
“掩护老周他们撤,让机枪扫着了。”
覃章龙没说话。他把大壮两个字写完,在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下一个。”
向三娃低头看纸,嗓子发哑。
“田家寨的田老四。”
覃章龙写。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伸手把灯罩扶正。
写到四字的最后一笔,手有点抖,那一竖拉得长了些。
他把笔放下,攥了攥手指头。指头上全是铅灰。
向三娃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住。
“他娘还在寨子里等他。”
覃章龙的铅笔又停了。
“名单上不写这个。”
“晓得。”
覃章龙把纸转过来,从头看了一遍。七个名字,歪歪扭扭,铅笔印有深有浅。
七个名字写完,铅笔只剩一个指节长。他把铅笔头收进兜里,没扔。
他把纸折好,压在弹药箱底下。
“明天一早,誊到团部那份上。”
向三娃点头,把两张纸收拢,抱在怀里。
“营长,老幺的名字,写在哪一行?”
覃章龙看了他一眼。
“覃家寨那一行,头一个。”
向三娃把纸抱紧了些,没再说话。
覃章龙掀开草帘,走到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