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再次见到孙悟空是在这种地方。
他穿着破旧的西装,坐在动物园的猴山里,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
游客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小孩们扔石子砸他。
只有我看到,他抬头时眼中闪过的金光。
“五百年了,”他对我咧嘴一笑,“你终于来了。”
我颤抖着后退:“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紫霞。”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我知道。”
“那你在等谁?”
“等你,”他说,“因为只有你能帮我找到她。”
动物园下午四点的阳光懒洋洋的,像隔夜的茶水泼在地上。猴山那边传来小孩子尖锐的叫声和大人敷衍的哄笑,混杂着花生壳被踩碎的细响。我站在栏杆外,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然后我看见了它。
铁笼子角落的假山阴影里,有东西在动。起初我以为那是块被游客扔进去的破布——灰扑扑的一团,勉强能看出是件西装,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歪到一边。直到那团破布下面伸出一只手,慢吞吞地剥开花生壳,动作懒散得像在消磨永无止境的时间。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指节分明,掌纹深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周围那些抓耳挠腮、毛发里藏着虱子的真猴子格格不入。
他忽然抬起头来。
金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但那一瞬间,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滑脱——那双眼睛。瞳孔是熔化的金子颜色,竖立的纹路在虹膜深处若隐若现。他在看我,隔着三十米阳光和飞扬的尘土,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
“五百年了,”他的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响,“你终于来了。”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笼子里那只“猴子”说了话。更没人注意到我脸色白得像纸。我后退一步,鞋跟磕在台阶边缘,踉跄了一下。
“你认错人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不是紫霞。”
他站起来。破西装下摆扫过满地花生壳,身形在午后逆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我这才发现他比我想象中高得多,笼子顶棚几乎要碰到他头顶。那些真猴子缩在角落里吱吱叫,没一只敢靠近。
“我知道你不是。”他拍了拍西装前襟,动作里还残留着几分齐天大圣的做派,尽管那件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紫霞早就死了,死在五百年前那场大战里。你是她的转世——但转世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
我后退到栏杆边上,背脊撞上冰凉的铁条。游客从我身边走过,说说笑笑,完全没注意到笼子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一步步走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
“你听得懂。”他隔着笼子站在我面前,金瞳在夕照里亮得惊人,“你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梦见自己穿着红裙子在云上走,梦见一把剑刺穿胸口,醒来枕头总是湿的。你以为那是噩梦——那不是噩梦,那是记忆。”
我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外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孙悟空。”我终于说出这个名字。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后被压在五行山下、又保唐僧西天取经的那个猴子。神话书里写的,电视剧里演的,小孩子都知道的故事。
“齐天大圣。”他纠正我,语气平淡,“不过现在穿成这样,大圣两个字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你应该——”
“应该在花果山当我的美猴王?应该在灵山当我的斗战胜佛?”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嘲讽,“我原本也以为取完经就完了,封了佛位就完了。结果呢?五百年。我找了五百年。”
他的金瞳盯着我,那目光穿透皮肤、穿过肋骨、直直照进我胸腔里某个隐秘的角落。我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
“找谁?”我问。
“找她。”他说,“找紫霞。”
“可你刚才说我——”
“你是她的转世,但你和她不一样。”他打断我,“紫霞不会害怕。紫霞不会后退。紫霞看见我穿成这样,只会笑到在地上打滚,然后拔根毫毛变件新的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金光暗了一瞬。像灯花爆了一下,又勉强亮起来。
“所以你不是来找我的。”我说。
“我是来找你的。”他纠正,“因为只有你能帮我找到她。”
我愣住了。
“转世是个错误。”他重复了一遍,手指从笼子缝隙里伸出来,几乎要碰到我的脸,“紫霞当年用月光宝盒逆转生死,强行把魂魄送入轮回。她以为这样能逃过天命,以为转世之后还能记得我。但她错了——转世之后,她就是另一个人了。记忆被封存,魂魄被稀释,她变成了你。”
“而我,”我慢慢说,“不记得你。”
“你体内有她的碎片。”他的手指缩回去,攥住铁栏,“我需要你帮我唤醒那些碎片。只有你能找到她——因为你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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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动物园的广播开始提醒游客离场。笼子里的猴子们被饲养员赶进内舍,只有他还站在那里,破西装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天,”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穿着红裙子站在云端,脚下是万丈深渊。有个人从背后抱住我,胸膛滚烫得像火炉。他说他要去取经,让我等他回来。我说好,我等你。
然后一把剑从背后刺穿我的胸口。我低头看见剑尖上滴着血,一滴滴落进云海里,把整片天空都染红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半。我坐在床上喘气,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第二天我请了假。
动物园门口卖票的大姐多看了我两眼:“今天不是周末啊,不上班?”
“调休。”我说,接过票快步走进去。
猴山那边还没什么人。晨光里,他坐在假山顶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那件白衬衫居然干干净净。看见我走过来,他从山顶跳下来——三层楼的高度,他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没弯一下。
“做梦了?”他隔着笼子问我。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指指自己的脸,“而且你走路的样子变了。昨天你是‘李然’,今天你走路的时候,有点像紫霞。”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普通的帆布鞋,普通的步伐。
“别紧张,”他说,“只是有点像。距离她真正醒来还差得远。”
“如果她醒来了,”我问,“我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带着隔壁熊猫馆的竹子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