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城隍庙坡上走下来,北街口的喧哗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午时的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路发烫,本该是铺子最热闹的进货时辰,此刻却围了黑压压一群人,堵了半条街。男女老少踮着脚往绸缎庄的方向瞅,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惶然,像一群受了惊的鸟,挤在一起取暖。
“又出事了?”
“可不是嘛,张记绸缎庄的张老板,没了。”
“我的天,这都第四个了吧?这才几天功夫……”
议论声钻进耳朵,林砚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走过去。
人群外围站着两个穿皂衣的捕快,手里按着腰刀,脸色都绷得紧,伸着胳膊拦着闲人:“别看了别看了!官府办案,都散了都散了!”嘴上喊着散,语气却没什么底气,拦也拦得不坚决,不过是做个样子。毕竟这几天接连出事,阴差借命的说法传得满城风雨,他们这些当差的心里也发毛。
林砚凑到跟前,目光越过人群往里扫。
张记绸缎庄的门板卸了一扇,露出里面的铺面。货架上堆着各色绸缎,绫罗绸缎堆得整整齐齐,还贴着价签,只是落了层薄薄的灰。柜台后面,张老板趴在账桌上,上半身压着摊开的账册,一只手还搭在算盘上,算盘珠子停在半空,像是临死前还在算账。
账房先生蹲在柜台边上,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肩膀一抽一抽的。面前站着个总捕头,穿得比普通捕快齐整些,腰间挎着刀,眉头拧成个疙瘩,正低头问话。
“你再好好想想,昨晚真没别的动静?”
“没有啊总捕头。”账房先生吸着鼻子,声音哑得厉害,“老板昨天盘货,盘到亥时还没走,让我先家去了。我临走还提醒他,说这阵子不太平,早点锁门。他说就剩两本账,盘完就走。谁知道……谁知道今早我一开门,就看见老板趴在这儿,浑身都凉了啊……”
老头说着又哭起来,拍着大腿:“都怪我!我要是留下来陪他,也不至于出这事啊!”
“哭有什么用。”总捕头叹了口气,语气烦躁,却也没苛责,“死前没说什么?比如有没有碰见人,听见什么动静?”
“哦!有!”账房先生猛地想起来,抬手抹了把眼泪,“昨天我走的时候,老板跟我说,后半夜好像有人敲后门,哑着嗓子说什么‘阴差借命,借片指甲为信’。老板害怕,没开门,隔着门缝剪了片指甲递出去了。当时还跟我念叨,说给了东西应该就没事了,谁知道……”
后面的话淹没在哭声里。
人群里“轰”的一声,议论声瞬间大了几分。
“果然是阴差!”
“都说是借指甲,这都第二个借指甲的了!前儿李郎中不也是借了指甲,第二天就没了?”
“完了完了,这阴差是盯上咱们古城了?”
林砚站在人群里,没说话,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上。
张老板的右手垂在柜台边,食指指尖缺了一小块,伤口不大,边缘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干巴巴的,连血都没流。隔着几丈远,他都能闻到伤口上散出来的淡淡煞气,沉滞、阴冷,带着地脉深处的铁锈味,和昨夜客栈里周老板发根处的气息一模一样,也和城隍庙地底冒出来的煞气同根同源。
又是借命。
头发为引,指甲为信。只要接了对方的东西,或是应了对方的话,便算结了阴契,接下来便是日夜抽离精气,直到油尽灯枯。守煞人把邪术包装成阴差索命,借着民间的敬畏之心,光明正大地在城里杀人,连官府都摸不着头绪。
他没往前挤,侧身顺着墙根往后院的方向绕。
绸缎庄的后门开在窄巷里,没人守,门虚掩着。林砚推开门闪身进去,院子不大,堆着些木料和绸缎箱子,墙角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地上落着几张碎绸缎,被风吹得打旋。
刚走两步,脚尖踢到个硬物。
林砚低头,目光落在墙角的杂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