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一竿高的时候,后山的村民们才陆续往回走。
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男人们扛着包袱农具,女人们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脚步还带着几分迟疑。昨夜的鬼啸声、爆炸声像刻在脑子里,谁都怕一回到渡口,看见的是翻倒的房屋、漫上岸的黑水,是面目全非的家乡。
可转过芦苇荡,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面平得像面镜子,青碧的水波泛着晨光,几只水鸟掠过去,翅膀点出细碎的涟漪,留下清脆的鸣叫声。滩涂上虽还留着断苇残灯的痕迹,可翻涌的黑煞没了,呛人的腥臭味散了,连风里都带着苇叶的清香。河神碑虽从中间裂了道深缝,却依旧稳稳立在江边,像个守了百年的老兵,岿然不动。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里瞬间炸开了。紧绷了一夜的心彻底放下来,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是后怕,也是庆幸;老人双手合十,对着河神碑的方向连连作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保佑”。里正抹了把脸上的灰,挥挥手:“走!都去给河神磕个头,好好谢谢两位高人救命之恩!”
人群呼啦啦往河边走,有人从怀里掏出香烛纸钱,是昨夜逃难都不忘带上的家什。香烛点起来,青烟袅袅升上天,村民们三三两两跪在碑前,磕头的、念叨平安的、给家里失踪亲人烧纸的,声音嗡嗡的,混着风声,是劫后余生的人间烟火气。
高坡上,林砚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天罡铜灯。
三十六盏灯大半都摔坏了,只剩七八盏还完好,他一个个擦干净上面的泥污,摆回河神灯两侧的石台上。苏伯靠在灯座上歇着,右肩裹着林砚撕给他的布条,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底下拜神的人群,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你看,老百姓最实在。谁护着他们,他们心里都记着。”
正说着,里正领着几个老人往上走,手里都拎着东西。走到跟前,里正先冲两人深深作了个揖,几个白发老人也跟着弯下腰。
“林小哥,苏大爷,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里正声音还有点哑,眼里满是真切的感激,“要是没有二位,咱们这渡口,怕是要遭灭顶之灾。这点东西,都是乡亲们凑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少。”
他说着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篮子里装着二十来个红皮鸡蛋,还带着鸡窝的温度;旁边的老汉扛着半袋糙米,袋子口扎得严实,是刚从仓里舀的新米;还有个老婆婆,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土布,是自家织的老粗布,纹理密实,染得匀净。都是乡下最金贵的东西,凑出来不容易。
林砚赶紧起身,伸手扶住里正的胳膊,没让他拜下去。又把篮子轻轻推回去,语气诚恳:“里正叔,各位乡亲,这可使不得。守渡口、除邪煞,本就是走阴人的本分。我们吃这碗饭,就该办这事。东西我们不能收,大家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