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灯火，永不彻底熄灭。

属于那一世顾长烬的记忆，到这里便断了。

广场依旧喧闹，孩子骑在父亲肩头，举着一盏歪歪扭扭的兔儿灯。

主灯下，老人一张接一张地替人写着愿签。

顾长烬站在人群里，抬头望去。

风从灯架间穿过，成千上万张纸签一同翻动。求富贵的、求姻缘的、求孩子平安长大的……写什么的都有。

可翻到背面，落款处却总有相同的四个字。

来年平安。

顾长烬写下的那一张，也挂在其中。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可这座城，已经没有来年了。”

那一世的少年离开故乡，后来走过万水千山，站到了诸界之巅。

到头来，他舍掉大道，舍掉长生，把自己钉死在这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黄昏里，只为替故乡保住最后一夜。

顾长烬并不觉得他错了。

他只是做了自己愿意做的事，也付了自己愿意付的代价。

轰！

又一束烟火升上夜空。

漫天花灯恰在此时攀到最高处，红的、金的、橘黄的光铺满天幕，将整座城照得宛如白昼。

午夜到了。

一滴雨，从灯火照不到的夜色深处落了下来。

啪。

雨珠打在兔儿灯上。

那只歪着耳朵的兔子无声褪去颜色，灯纸变得灰白，里面的烛火也随之熄灭。

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还保持着欢笑的模样，身躯却从脚尖开始透明。

抱着他的男人察觉到了什么，慌忙抬手去抓，手掌竟从孩子的小腿间穿了过去。

第二滴雨落下。

第三滴。

顷刻间，黑雨漫城。

主灯下，无数愿签被风高高卷起。

顾长烬那张愿签上，“来年”两个字最先淡去。

“平安”又多留了一息。

随后，也没了。

满城笑声戛然而止。

雨幕越来越密，天地间却听不见寻常暴雨该有的喧嚣。

所有声音都像被黑色雨水吞了进去，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而当第一滴黑雨触及地面，青石缝隙、屋檐阴影乃至众人脚下，竟又有大片黑水逆势而起。

它们由下往上，倒卷天穹。

一落，一升。

整座城便夹在这场黑雨之间，被一寸寸从世间擦去。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的门户自行敞开。

屋内、巷中、广场四周，一道又一道失去面孔的黑影缓缓跪下。

万千身影低垂着头，重新变回顾长烬最初看见的那座死城。

他如今所用的少年身躯也在消散。

衣袍褪色，血肉透明，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轮廓。

可黑雨抹得掉这具被残响重新显化的少年身躯，却抹不掉一个最简单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