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六,寅时。
县衙吏舍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但几乎每间屋子里都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吏房司吏钱守业家中,六房司吏聚了五人——除了工房刘大锤告假说在工地忙碌,其余都到了。
“诸位,都说说吧。”
钱守业啜了口凉透的茶,面色凝重,“胡继业那小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一旦咽气,胡万财必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夹在中间,何去何从?”
户房张富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压低声音:“钱兄,依我看,这事难办啊。
胡万财是什么人?盐课司大使,手眼通天,山东左参政是他姻亲!卢知县虽有背景,可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胡继业再混账,也是被百姓当街打死的。
真要较真,那些动手的百姓,还有咱们县衙维持治安不力,都脱不了干系。胡万财若咬住不放,卢知县能不能顶住还两说。”
刑房郑明义冷哼一声:“张司吏这话,是打算站胡家那边了?你可别忘了,昨日市集上,胡继业是如何调戏县令夫人的!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撕扯官眷衣袖,按律当杖一百、徒三年!百姓激愤护官眷,何罪之有,别忘了你我也有家眷?”
“话是这么说……”
礼房周文彬捻须沉吟,“可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胡万财就这一个儿子,如今生死垂危,他岂会跟你讲律法?必是倾尽全力报复。
卢知县虽有知府兄长、还是皇上亲封,强龙未必压得过地头蛇,胡家可是在利津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啊。”
兵房赵铁柱瓮声道:“我倒是觉得,卢知县不像空口说白话的人。你们看他这些日子做的事——
施粥是真施,大米哗哗的出,眉头都不眨一下,工业园说圈地就圈地,补偿百姓也是真金白银。这等做派,像是没底气的?”
他看向钱守业:“钱兄,您是老吏,眼光毒。您说,卢知县那官营产业的蓝图,是画饼充饥,还是真能成事?”
钱守业沉默良久,将烟斗在桌角磕了磕:“我管了二十年吏房,见过四任知县。
有来捞油水的,有来混资历的,也有想做事却碰得头破血流的。唯独这位卢知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不一样。
他问政,问的是盐场实产、县库实粮、水利实情;他做事,做的是施粥招工、建厂修路、整顿市集。
更难得的是,他敢把好处明明白白分出来——官营产业三成盈利作官吏福利,这是要把咱们和他绑在一条船上。”
“可胡家那边……”张富年犹豫。
“胡家?”
钱守业冷笑,“胡万财这些年给了咱们什么?是,常例钱没少分,可那是什么钱?
是盘剥盐工的血汗钱,是勒索商贩的昧心钱!拿着烫手,花着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