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武帝刘骏,在历史上是个能力很强、颇有作为的君主,他上台后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史称“孝建改革”。但与此同时,他也有着南朝皇帝的通病:极度猜忌、奢侈享乐、强化皇权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
当他志得意满,尤其是在为父亲宋文帝服丧期满之后,就开始彻底放飞自我。他大搞“房地产”开发(兴建宫殿楼观),追求极致的物质享受,花钱如流水,搞得国库和老百姓都有点喘不过气。
这时候,作为“首席顾问”兼“前首席兄弟”的你,“忠臣人设”和“直男性格”开始占据上风。你拿出当年写讨贼檄文的劲头,一封接一封地给老板上奏折,写“劝谏小作文”。
内容无非是:“老板,要节俭啊!老祖宗说过‘俭以养德’!”、“老板,这样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怕是要步夏桀商纣的后尘啊!”、“老板,咱们得向古代的尧舜禹汤学习啊!”……
其言辞之恳切,态度之执着,堪称“人形版魏征”。
一开始,孝武帝可能还“已读不回”,或者敷衍一句“爱卿有心了”。但次数多了,老板的眉头就越皱越紧,内心OS开始翻腾:“好你个颜竣,就你清高?就你是忠臣?天天在微信工作群里@我,给我发长篇大论的道德文章,显得你能是吧?你这分明是借批评我来给自己刷‘直臣’的名声!你是不是想告诉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是好人,我这个皇帝是个昏君?”
君臣之间的裂痕,就像一件精美瓷器上的细微冰纹,在看似完美的表面下,悄然蔓延。
当然你也不完全是傻子,感觉到了老板眼神里的寒意和话语里的疏远。那种“兄弟”般的亲切感正在迅速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程式化的“君臣”距离。大明元年(457年),你使出了一招古今通用的职场试探术——“老板,我身体不好/想为家乡做贡献/母亲需要照顾,申请调去地方分公司(外任)。”
这招的精髓在于,以退为进。正常情况下,老板如果还器重你、离不开你,会一把拉住你的手,情真意切地说:“爱卿!中央不能没有你啊!不准走!你的困难组织上会解决!”
结果,孝武帝大笔一挥,干净利落地批复:“准了!任命你为东扬州刺史,即日赴任。”
你接到调令,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拔凉拔凉的。 完了,试探出真事了!老板居然没有挽留!这说明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远不如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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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你慌了,人在东扬州,心在建康城,整天活得像个惊弓之鸟,琢磨着:“老板下一步会不会就要搞我?”
屋漏偏逢连夜雨,你的母亲在这个时候去世了。按当时的礼制和官场规矩,父母去世,官员必须辞官回家,守孝三年(称为“丁忧”)。这本来是个体面退场、暂避风头、冷却矛盾的天赐良机。
可孝武帝的批复是:“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东南方镇离不开颜爱卿这样的干才,特许你‘夺情起复’,留在任上,以素服办公即可。”(史称“不许解职”)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你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彻底“弥不自安”了。内心的恐惧和委屈像野草一样疯长,最终转化成了怨愤。你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跟亲戚、朋友、老部下聚会时,几杯酒下肚,或者情绪一上来,就开始“锐评”朝政,吐槽老板的种种不是,从生活作风到执政能力,全方位发表“不当言论”。
你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但控制不住,在皇权社会,当你开始公开抱怨皇帝时,你的所有话,都会有“热心群众”帮你做成详细的会议纪要,第一时间直达天听。
你仿佛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亲手把一把把刀子递到了想搞垮他的人手里。
第四幕:崩盘时刻——从“颜侯”到“狱中囚”的极限坠落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既突然,又在情理之中。
另一个大臣,名叫王僧达(此君出身名门琅琊王氏,才华横溢,但同样狂傲不羁,是当时的“吐槽达人”),因为卷入了某些案件,被逮捕下狱,眼看就要被处死。临死前,他大概是想拉个垫背的,或者纯粹是“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的报复心理,于是向孝武帝举报:“皇上!颜竣那小子,对您有滔天怨气,天天在背后骂您呢!”
有关部门立刻启动调查程序,一查,哎,人证(你的亲友、门生)物证(各种场合的言论记录)俱在,你的“怨愤之言”基本属实。
这把柄,算是被皇帝牢牢抓在手里了。孝武帝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收拾你的由头。但他毕竟还念及一点点旧情,或者觉得直接杀掉佐命功臣,面子上实在不好看,有损自己“明君”的形象。于是,最初的处理是:免去一切官职,削职为民,赶回老家。
按理说,脑袋保住了,爵位和家产(可能部分没收)还在,虽然政治生命终结,但好歹能做个富家翁,安度晚年。这在当时动不动就满门抄斩的政治斗争中,已经算是“宽大处理”了。
你是曾经处理过无数军国大事的能臣,在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终极考验面前,却彻底慌了神,失去了所有的政治智慧和风度。你被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开始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作死”骚操作——一天N封悔过书、求饶信,以雪花般的密度飞向皇宫。
这些信的文采想必依旧斐然,但核心思想卑微到了尘埃里,只有一个:“老板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你看在过去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别杀我!”
这一下,彻底点燃并引爆了孝武帝心中积压已久的所有怒火和鄙视。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皇帝当时的心理活动:“颜竣啊颜竣,我本以为你是条汉子,是和我一起打江山的兄弟!当年在我病榻前替我决断千军的胆识和气魄去哪儿了?现在大难临头,你不想着慷慨赴死以全名节,反而像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满嘴都是你自己的小命,句句都在算计个人的安危?你对我,对我们共同开创的这份事业,还有半点忠义和担当吗?你这纯粹就是个自私自利、外强中干的懦夫小人!我以前真是瞎了眼,居然把你比作张良!张良会像你这样吗?”
从最初的信任,到后来的不满,再到如今的失望,最终升华为极度的鄙视,孝武帝对你的感情彻底破产、清零,甚至变成了负数。
正好,大明三年(459年),孝武帝的另一个兄弟,竟陵王刘诞,因为受不了皇帝的猜忌,真的在广陵(今扬州)起兵造反了。皇帝灵机一动,完美补刀:“哦?造反?你颜竣以前跟刘诞关系好像不错啊(其实史料并未显示他们有特别深的勾结)。我深度怀疑,他们是一伙的!你颜竣在地方上抱怨,就是在为刘诞造反制造舆论!这种心怀怨望、勾结藩王的乱臣贼子,留之何用?”
于是,一纸诏书,将已是平民的你从老家逮捕,投入大狱,随即赐死。为了斩草除根,你的儿子们也被流放到偏远的交州(今越南北部),并在途中被官方下令处决。
当年那个由皇帝亲自赐名“辟强”、寄望其能如张良之子般福泽绵长的孩子,也在这场无情的政治清洗中殒命。
历史的讽刺与残酷,莫过于此。 曾经的“我的张良”,如今成了“帝国的逆贼”。那一声“辟强”的殷切期望,最终化作了一缕亡魂的叹息。